浮罗丹,浮罗丹~~浮生一梦,云罗众生。里面有一味极难得的药草,上回衔蝉那只白猫卖给我一点,名为颠倒草。一旦有人欲加害浮罗丹的宿主,施法之人必会遭遇反噬。依老妖婆的性子,拿下苏埠,定忍不到第二日。所以,浮罗的威力,老妖婆即将知晓。”
“我父亲…会没事么?”
“古仲衢能不能活下去,得看天意;那老妖婆若耍手段,定会丧命当场!”
古博听呆了,有些难以取舍。发紧的手臂间,苏母有些不自在,动弹了一下,别过脸。
唉……好像也不能要求更多了,毕竟自己儿子也很重要。古博黯然地点点头。
……
玉静舒的耳畔宛若星辰,隐隐闪着珠光,哪怕在密室里穿行,也无法阻挡那对镶着宝石的天女献瑞耳坠,在黑暗里灿若。
耳坠无声地闪着金光,她的神识还在兴奋中,再过几个时辰,自己的丈夫进能醒来,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在她考虑的范围。
一簪一珥,可相伴一生,女子其他皆可简朴,唯此二物者,不可不求精善。
真情是一种稀有物质,再迟钝的女子也会掂掂它的分量。即使一开始不是很喜欢,日子久了,却也被他感动,舍不得放弃。
那日花期刚过,阿父满脸喜气地换我前去,说是已为我寻得一份好姻缘,彭城古氏。自己只是微微垂首,表示知道了,心中并不欢喜。
当然也谈不上厌恶。玉家已经没落,嫡系只有阿父一脉,能寻到这等好亲事,阿父必定陪了不少笑脸。这只是一场必须结合的联姻,不论阿父挑谁,自己都得听从安排。
直到衢哥被人挑唆了,偷偷溜来见自己,天堑桥下,匆匆一别,彼此好像都安下心来。
那次见面后,他又寻机溜来,从怀里摸出一份手抄,悄悄放在案头。漂亮的梅花小篆,书写得极认真,信笺末尾,是一副耳坠的手稿,且配诗一首…描画初试手,琴声妄曾听。交丝结龙凤,生死两相依。
那对耳饰,乃金丝叠花天女献瑞,含笑的天女手捧吊篮,内盛珠宝。新婚之夜,衢哥哥亲手为我戴上,从此再没摘下过。
“一簪一珥,可相伴一生,女子其他皆可简朴,唯此二物者,不可不求精善。天女献瑞乃为夫亲手所制,舒儿戴上,很相宜。”亲手戴上耳坠,他喜不自禁地看着我,宛若珍宝。
玉静舒想起那时的温情,不禁脸蛋微热,停下脚步,轻抚耳垂,指尖触碰处,一片冰凉传来,不由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生存是残忍的,它不会重复,不会可怜,所以不允许后悔!欢愉虽短,如白驹过隙,痛苦大过笑颜;然而最难的不是福薄缘浅,却是难回从前。
玉静舒的指尖狠狠掐住掌心,滴出血来,头脑瞬间清醒,左手提着苏埠,推开刻着符印的铁门,柔声道:“衢哥哥,舒儿来看你了。”
此处也有一个阵法,与原先暗室中的类似,不过相反,此时阵法失去血缘支撑,摇摇欲坠中发出咔咔声响,阵中一男子玉色衣衫,容貌敦厚,只不过颜色憔悴,唇若死灰。
玉静舒将苏埠随手扔在地上,看也不看。碎步扑进男子身畔,呜咽了一会儿,抹去泪痕,轻轻吻着对方泛白开裂的嘴唇,喃喃道:“衢哥哥,家里的绣球花开了,张牙舞爪,没有章法,也不见你起来修剪…当年你在屋前种下此花,约好了与舒儿年年观赏……现在只剩下舒儿一人。舒儿好想你!”
“你衣襟上的荷包,有些旧了,明儿我帮你改动修补一下。”她跪在地上,帮丈夫重新整理衣冠,继续说道:“原先,舒儿以为只有夺舍这一招,还是老祖宗提醒得对,不若换魂更妥当。夺舍必须舍去一人性命,有违天理,你醒来定然不喜,还是换魂好。”
原本隐藏在衣衫里的手臂,明显震动起来。
玉静舒用力按住颤动的手臂,唇角含笑,道:“你放心,不是你儿子,更不是你孙子,是不相干的人。他家穷困,是我花钱买来的。”
古行眉头紧皱,青色覆盖的眼皮下,眼珠转悠起来。
玉静舒俯身吻着干涸的皮肤,低声道:“衢哥哥,你又误会舒儿了,舒儿早就知错啦,再也不会惹你生气。”
古行面孔僵硬着扭了一回,鼻孔喷出浊气,呼吸急促。
玉静舒脱去外裳,盘起青丝,起身浅笑,道:“衢哥哥,你且忍一忍。醒来后,再陪舒儿去天堑桥下击缶,可好?”
眼见古行出气多,进气少。玉静舒不再磨蹭。一手将苏埠提进阵中,与古行并排躺好。
口中念起咒语,四下里阴风阵阵,烛光摇晃。
阵中古行身体剧烈地弹起数尺,又落下,叠加在苏埠身上。
苏埠睁开眼,抖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敦厚朴实的面容,与父亲并无半分相似,耳边那美艳的妇人已经开始念动咒语,可惜自己被那妇人封住咽喉,口不能言,否则,定要大声叱骂几句。
“孩子,别怕。”一声叹息,从上方传来。
苏埠正在魂游四海,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转眼看那男子,正闭着眼睛,轻启双唇,一字一字慢慢说道:“我不晓得舒儿如何将你虏来…但我晓得,你定是不愿的。
莫怕,我不会害你。不论换魂或是夺舍,只要我不愿,舒儿也没办法的。”
阿翁!苏埠的眼中缓缓流下泪来,咬着嘴唇,牙齿打颤。泪水温润,潮气升腾,沁入那人眼中。
滚烫的蒸汽,一颗颗,一颗颗,自行走进古行的眼中,他咦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线。
许久没有用眼,他对光线极为敏感,适应几秒后,古行才看清眼前的孩子,瞬间就惊得瞪了起来,徐徐换了一口气,无奈道:“舒儿又骗我。你,是小博的儿子?”
阿翁太厉害了,我什么都没说,阿翁就知道了。苏埠口中呜呜咽咽,连连点头。
古行的目光越发慈爱,努力地看着苏埠,几秒后,勉强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你一生顺遂,命格不错,屡遇贵人。略有磨难,无碍的。凡事留有三分余地,否则,福满则溢。我,再也没有不放心了。”
阿翁……苏埠是写画本的,泪腺一贯发达,心头唯一的疙瘩就是家族长辈,这回见着阿翁,不但言语温和,更是关怀备至,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就更不要钱似的,哗哗流淌。
又听古行轻轻安慰:“孩子,莫怕…莫哭…你无事。”
苏埠拼命摇头:阿翁,我并不是害怕,而是…而是担心你和…那个女人。
阵外,玉静舒挥动阵旗,鼓动灵气将阵旗打入阵眼,阵中灵力翻滚,热浪腾腾。她双目圆睁,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丝帛小人儿,抛向中央,念道:“剪纸招我魂,魂兮,归!”
持久且温暖的风立时随咒而起,绕着古行与苏埠,闪烁不停,亮出一片红光。
玉静舒的指尖持续点画出剩余的符文,丝帛小儿变成一个透明的影子,踏进古行的丹田,牵出一个黑影。
玉静舒大气也不敢多喘,心里默默念道:快快快!
丝帛小人又用一手掏进苏埠的心窝……
快了,快了,快了!衢哥哥,衢哥哥。玉静舒控制不住狰狞的脸庞,桀桀怪笑出来。
那丝帛小人的小手在苏埠心窝里摸了又摸,奇怪地摇头,偏过脸,它瞧见正在哈哈大笑的玉静舒。皱巴巴的小布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迅速腾出那只手,拽着古行魂魄,直直飞了过来。
魂兮?魂兮?魂兮?神武有力的疑问,从八方阵旗中,急密地奏响,邦邦邦邦,邦邦邦邦,一阵乱敲过后,震得苏埠七窍流血,忍不住一阵恶心,哇吐出一颗药丸。
随着阵法开始运转,古行的魂魄被小人强行拽进玉静舒的体内。那小人在玉静舒的心口位置,跪坐下来,伸出手,按压住魂魄的游动。
被咒语组成的红光所覆盖,咒文越来越亮,玉静舒的魂魄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被紧跟而上的一颗丹药,砸成稀烂,毁在阵里。
----剪纸归魂,咒成!
如图即将被溺死前又被人扔上了岸。
苏埠像一只缺水的鱼,浮在水面,翻着白眼弹跳着。好吧容易才恢复了意识,他在地面弓着腰,捂住心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忽而想起什么,坐了起来,扭头看向纹丝不动的古行。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事,凭着浮罗丹,他躲过一劫,只是不知阿翁如何了。
“阿翁!阿翁?”苏埠颤抖着爬过去,伸出手,在古行鼻下试探着……“啊!~~~”
古行,那苍白枯槁的脸上,挂着了然的微笑,身体却像被凉冰浸透过,拔凉拔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