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恋狂笑生
天守阁2020-07-04 13:304,154

  齐顺之的手指不见丝毫颤动,他垂着眼眸轻轻一笑:“父亲,过誉了。”

  “不。为父这点品鉴能力还是有的…松君他,勉强算得上守成之君…我原本寄予厚望,可惜他,不如你多矣……日后,定坐不稳家主之位,与其你们兄弟同室操戈,还不如直接交予你手。”

  齐顺之从未在父亲这里得到褒奖,这是第一次。他的脸色在缭绕的香雾里,显得有些沉默。

  “与其你们兄弟同室操戈,还不如直接交予你手。”

  齐顺之闻言抬起眼来,紧紧地盯着他。

  齐成玉第一次在这双漂亮的眼里,看到了野心,这绝对不是驯服者的模样,心里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这脾气与他母亲一模一样啊。

   “今日,为父的感觉很好,所以说的话也多了些。日后,若是祖母阻你登位,你无须客气,用你的实力说服她。祖母最识大体,会避让与你。你看在为父的面上,不要过分,好么?”

  齐顺之绷紧的脸庞,很快就绽出一丝笑意:“父亲,放心就是。”

  “好…”齐成玉的语调极平缓,带着一丝满足,合上眼睛,运气调理:“也许再过几日,我就能摸到瓶颈,冲破屏障。说不定在那里可以见着想见的人……”

  齐顺之踞坐在云草垫上,点燃手里的香饼,轻轻放进香炉,垂下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动作行云流水。

  “父亲,尽管安心闭关潜修。吾定不会让父亲蒙羞。”

  “我一直知道的,只有你,才会重振齐氏。咱们齐家八百年前,也曾鼎盛过,那时…人人惧怕咱们…因为,当时的家主,有一位懂得以香杀人,毁人于无形的夫人…也是我们齐氏的祖奶奶,姓花名讳融月,祖奶奶制香的功夫,无人能及…”

  齐顺之的手势,停住了,此事,他头回听说。

  “嘿嘿,咱们齐氏,很久之前还是普通的制香人家,只是偶尔窥见道义才踏上修道的小族而已。那些士族大户哪肯高看我们一眼?哪有现在这偌大的家私?顺之,你要记住,记住这件事,记在心里!这是秘密!是每一位家主都要知道秘密!秘密…芸台阁的秘密…”

  “还在芸台阁?”

  “是……”齐成玉倒在软塌上,嗅着空茶发出的香味,将香味引入手足经脉,缓缓运转了几个周天。带着憧憬,打着哈欠,渐渐地想睡了。

  “父亲,莫要睡。在芸台阁的哪里?快告诉我。”

  齐成玉勉力睁开眼,瞧着露出焦急神态的儿子,笑了:“顺之,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父亲,你方才说过,此事,只有家主能守住,除了我,还能有谁能守住齐家?”

  “也对。顺之,日后你是家主,心要宽阔些,不要责怪祖母偏心,她是世家出身,看重嫡庶,所以一直防着你。可这家终还是归了你。呵呵呵……,你附耳过来……”

  几句话说完,齐成玉越发倦了,倒在床铺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璜,轻轻递过去,再握住齐顺之的手,摇了摇:“这是钥匙……进阁楼时,滴入鲜血,可见令牌。有了令牌,才能请出疏影助你。为父要清修了,日后,齐家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听见软塌上传来的呼声逐渐变小。

  齐顺之垂下眼眸,看着‘熟睡’过去的父亲,不悲不喜的脸庞,忽然绽开一丝笑,原来如此……

  屋里冉冉上升的温度,催化了空茶的威力,床榻上的家主揉了揉胸前的白衣,睡姿改为侧卧。

  ‘父亲,既然你最后做了最好的选择。那么做儿子的,定然不会让齐家落入末流。’

  齐顺之将最后一块香饼扔进香炉,看着那香味完全罩住他父亲,这才整理好衣衫,起身出门。

  靠在门口,他握紧拳头闭上眼,睫毛颤动起来:当初之种种,幼小生命中所渴盼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耳边似乎又传来一些声音,那是四岁的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跨过山下的护山大阵。

  “父亲,我们这是要归家吗?”

  “是啊。”

  “我们的家不是在东川的乡下么?”

  那位父亲蹲下身,盯着孩子的眼睛:“不,顺之,那不是你的家。记住,你是齐家人,你是广陵齐家第二个孩子。”

  “可是母亲,还在那里。”

  带着湿意的手掌抱住四岁的孩子,孩子感到那双手有些发热,颇为不自在,扭了扭身子。

  很快,那父亲就重新立起身,拉起小孩的手,边走边说:“你母亲到了另一处地方,也许在等我,也许等不及,就离开了。”

  心里疼得揪起来。时间的碎片又将他带至现在。

  齐顺之靠着墙,默默闭眼。

  ‘自小我就知道,我与平之、敏之他们不同。我的身份尴尬卑微,较真起来与仆人无异,不论想要什么,都需要自己奋不顾身,去争、去抢、去杀!’

  ‘你和祖母爱不爱我,需要不需要我,我都无所谓。’

  ‘因为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不需要禅让,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施舍!以前是,以后也是!’

  齐顺之站屋外,红色香雾环绕四周,鼻尖蹙起,他闻着熟悉的味道,那股带着泥土的血腥味,夹杂着丝丝甜蜜,不算浓烈,却清晰地映射着此刻的天色。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那即将跳跃而出的太阳,正志得意满地洒出光芒。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不顾日光逐渐明亮,连绵而下。

  这次,齐顺之没有掩袖遮住,也没有摸出帕子擦拭,而是任由它们滴滴哒哒地顺流而下,直接烫着了自己。

  ‘这样的难受…也还好。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山川变色,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记忆中的母亲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了,那个影子总会抱着他守在门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个影子总是在屋里贴满没人在乎的字帖: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母亲,父亲今天会归家看我们吗?”

  会吗?

  不会了。

  再也没有看花人出现了!

  齐顺之靠在门上,任性了一会儿,还是摸出帕子擦了眼角。

  等收好帕子,他抬起头,稳住情绪,冷声吩咐:“来人。”

  四个黑影从暗处现身。

  “家主用香后,需要闭关冲瓶颈。你们小心在外伺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黑影闻言,默然躬身,退回原地。

  齐顺之整整衣衫,恢复好神态。徐徐前行。

  衣摆迤逦着,拖过满院的锦簇,美艳的只是院子,并不包括他。

  旁人眼里惊艳的时光,在他眼中全是黑白两色。

  ‘等大哥婚后,就是宣布家主之事。而后,三弟也该分担家事了。我就可以轻松一些,等住进主宅,再与阿大一同赏花……哎,只怕那个呆子又要亲自伺候花草。’

  “哎……”想到这里,齐顺之难免有些郁闷。

  ‘算了,他就是喜欢做这些杂事。既然我可以护住他,那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齐家的喜事无疑闹得很大,山上山下,远处,近处,几乎无人不知。

  所以,当晚上齐顺之带着一些喜色归家的时候,阿大就开始边吃饭边嘀咕了。

  “顺之啊,我听说,主家有喜事了呢。”

  齐顺之擦拭着筷子,愣了一下,才笑起来:“是啊,阿大也听说了。”

  “整座庄子都沸腾了,我听村里吴三告诉我的。”阿大给顺之夹了菜:“你是主家的大管事,明日主家大婚,你肯定会忙吧,要不要我去帮忙啊?”

  齐顺之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汤,又笑看着狼吞虎咽的阿大,忽然问道:“早上布置的功课,可有进展?看你胃口不错,今天下地,应该很辛苦吧。”

  阿大扒饭的动作慢了许多,支支吾吾道:“也还好……”

  齐顺之在桌下伸脚压住阿大乱抖的大脚丫,横了他一眼,带着鼻音,哼了一声。

  阿大哎呦一声,才放下碗,挠头憨笑道:“我就是午后,下地拔草来着,拔了一个时辰,算不上辛苦。早上我背书背得头疼,所以才偷偷放松一下。”

  “我倒是头回听说,种地是用来放松的。”

  “我背书的,马上背给你听。”

  听完阿大摇头晃脑地背了一段,没有错漏一个字,又演习了一番护身咒起的手法,口诀。

  不怕笨,只要肯用功就好。齐顺之松了一口气,温和地笑道:“看出来,你用心了。”端起碗,他开始喝汤,淡淡地扬起眉,继续赞美道:“猪骨汤煮得也不错。”

  岂止不错!阿大觉得自己都被自己的努力吓到了,深以为自己已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得意到不行。他咧开嘴笑了:“顺之,那明天我可以不背书么,我想去帮你啊。”

  齐顺之放下碗,笑得很甜蜜,不过说出话很残酷:“可以!等今晚你服用胡麻散后,我查验一下你的吐纳是否还有浊气。”

  阿大缓了片刻,才低头道:“明日我还是在家里继续背书好了。”

  ……

  前几日,木异就和伍韵游玩到此-----柏川镇。毗邻西京接壤彭城,乃南北通衢要塞,别看面积不大,却物资丰盛,人物精彩。

  早听闻这里有一家蒸饼铺子,咸的甜的,菜的肉的,不下数十种馅料,把木异馋得不行。

  每种蒸饼都上了两个,铺满整整一桌子~~~准确来说,是一桌子铺了三层蒸笼屉。

  伍韵无语地看着木异带着小豆子一起甩开腮帮子,吃了又吃,尤其是小豆子,仿佛找着了口粮,尤爱豆沙馅的艾饼…

  简直是,丢脸死了。

  伍韵默默将吃空的蒸笼屉收起来,往旁边桌上放,自己则独自点了一些特色小菜,边吃边等。

  好容易等两吃货吃完蒸饼。

  木异又提出来想要泡脚,否则白来秀客了。

  “这才是生活啊,我跟你说霜飔,你不要成天到晚地修炼修炼修炼,有时候也需要体味人生。你看,我被六白汤泡过的脚丫子多舒坦。如今方知,自己以前有多辛苦。”木异被人伺候着用药汤泡脚修脚,舒服地直哼哼。

  小豆子很是捧场地喊着:“粑粑,粑粑。舒服,舒服。”

  “欸,还是咱家豆子乖。”木异摸着小豆子头顶扎着的小揪揪,激动的不得了,他挤眉弄眼跟伍韵说道:“小豆子很聪明吧,会喊我呢。”

  “nai nai nai nai”小豆子继续喊道。

  木异稀罕得不行,赶紧答应了出门就买给小豆子喝。

  旁边陆陆续续进来不少泡脚修脚的客人,老板吆喝,小二招呼的声音开始起伏,这生意说来就来。

  伍韵显然并不喜爱这种舒坦,他更爱坐在窗下看书,点了杯莲子茶,听着街上热闹,闻着浅色茶汤,以市井闲话作茶,独自安乐。

  他一手拈着几枚青莲子,丢进茶炉里继续煨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乃是这里书店里畅销的画本。

  里面说的故事明显是虚构的,殷商周武封神争霸的旧事,穿插了豪门恩怨,世家情仇,主角自小备受磨难,原本在家跟着母亲学些针线,后遇名师,学得一身本事,偷偷溜去朝歌想去投靠守城的生父,却被生父嫌弃。恰逢敌对阵营前来游说招将,小男孩一狠心投入周武阵营,最后却放弃封神,带着生父的头骨,归隐家园。

  虽然有戏说的部分存在,但是作者本人的功力也着实不错。

  翻了翻书页,《寻神记》著书的人是……

  “痴恋狂笑生?”好像是近几年,常能看见的名字。

继续阅读:子谷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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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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