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回
天守阁2020-07-30 20:443,490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主,剩下还能自主喘气的,也是疲乏的眼皮都睁不开了。

  一堆,一堆的人影或坐,或靠在墙角,不知为什么,有些人的姿势有些僵硬和扭曲,胳臂上胡乱画着自制的止疼符咒。

  黑暗里到处飘着,药丸和血腥的味道。齐鸿眼皮一跳,后背发寒,莫名地觉得有些恐惧。

  关押在这里的人,都活着,意识应该是清醒的,只是不知都是一些什么背景的人物罢了。

  方泛舟眉头紧皱,忍住痛楚,勉强仰躺下来。不知后面的命运如何。被那罗刹般的男人眨眼谈笑间,砍断了双臂,一身灵力被那股香气吸引而出,狂泄千里,不知所踪。

  如今,自己只余下一口气,还有什么好说的,技不如人,只盼速死。

  迷迷糊糊地想了无处种死法,方泛舟头疼欲裂,昏睡了过去,灵魂在体内胡乱转悠着,不知飘到了何处。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地随着青石地面,闯进各人的耳里。

  黑屋里,有些胆小的人,吓得紧闭眼睛,将头颅紧紧贴住了墙角,不敢吱声。

  齐鸿在昏沉中醒来,全身的汗毛,被这些突兀的脚步声,惊到根根竖起,他萎靡着蜷缩起身体,口中喃喃着:“天亮了么,天亮了么,该我去死了么?”

  一双白皙的手掌,在黑屋前,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声不算大,却极清脆。手掌的主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投影的门槛前,愉悦地笑了。

  “大家的气色不错,看来休息得很好。家主登位的请柬,我们早就寄出了。收到帖子的,也给咱家面子,这几日,陆陆续续的都到齐了。

  不过……到了山下,就该递上拜帖,从正道上广陵;实在不该在深夜里摸黑上来,既然你们走贼道登门,请恕我齐氏招待不周!”

  齐鸿听见说话人轻松的语调,裤裆里顿时潮了一片,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湿乎乎的裤管,不敢抬头。

  齐敏之一眼就瞟见齐鸿的蠢样子,心里鄙夷到不行,冷冷哼了一声,转头问手下:“怎么堂兄也在这里住着?”

  身旁暗卫轻声答道:“昨晚,鸿爷是跟阳家人在一起的。”

  齐敏之叹了口气:“堂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没有家主的手令,旁支是不许上主峰的。既然你坏了规矩……我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齐鸿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吐沫,颤抖着合上了眼皮。

  齐敏之厌恶地挥挥手。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打开牢门,合力拉出手脚瘫软的齐鸿,扔在齐敏之的脚下。

  齐鸿早已没有当初历游江湖时的风采,被人从牢中拎出来,手脚齐动,扑在齐敏之的脚下,嘶哑着嗓子哀嚎道:“敏之,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我一人受罚便是,不要牵连到我父母。”

  齐敏之移开脚尖,冷冷笑道:“若是你得手,可会饶了主峰上下几百口人?家主的规矩既已定下,就要遵守,这样才成体统。”随即他拉下脸来,掩住口鼻,与左右喝道:“莫要脏了我的鞋,赶紧拖出去,扔进牲畜场。”

  暗卫低声应诺,掐住齐鸿后脖子,捏紧、提住了,往右侧的屋里走去。

  黑屋里,有一些晓得那场子事情的人,呜咽着哭出声来。

  “身为齐家人,住着齐家的房子,吃着齐家的饭菜,还敢做出背叛家主的事。”齐敏之弹着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摇头轻声说着:“唉……自寻死路,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有些不明就里的外族人,觉得场景过于诡异,小声问手边躺着人,“你方才哭什么?牲畜场,是何所在?”

  躺着人,将脸上的泪胡乱擦了擦,低声答道:“就是将受罚的生魂抽出,念过恶诅后,塞进牲畜的体内……”

  这阴狠毒辣的法子,光想想就要打哆嗦了。

  方泛舟也躺在那堆人里,顺耳也听到了对话,他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身旁尽是一些死老鼠的尸体,有一些已经僵缩成干硬的石块。自己呢,是不是也快死了?只盼着,死便死个干脆,不要变成牲畜,再忍受他们的折磨了。’

  黑屋里没有窗,其实大伙也不想出现窗户。免得互相看见窘迫的样子……那时,会真的难堪,会真的想撞墙寻死。

  这样一个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家主究竟会用什么法子来折腾满屋子的人呢。

  黑屋的一角,伍崈面如死灰地靠在那里,心绪不知飘在哪里:身畔的阳灵川还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而古家姐弟已经被齐敏之重新捆走了,想来,他俩的结局不会太美好。

  哎…后悔啊,后悔当时没听木异那滚蛋的话,如果那时溜走,应该早就逃远了。

  伍崈闭目,默默怀念起父母来,暗想:如果阿弟能逃出去,告知父母,我为了捍卫大道,战死在异乡…还不知母亲会怎么伤心呢,哎…让父母余生都在为我痛苦,我实在是不孝。

  “家主已经决定了,明晚的宴席,依旧准时举行,不会改期。”齐敏之笑眯眯地拢手入袖,提醒道:“各位都是我们请来的贵客,只要答应我们遵守规矩,出席家主的登位大典。我们齐氏亦不会为难各位。”

  黑屋里的呼吸,在这话落地的时刻,顿住了。这是大家想都没有想到的好消息。

  伍崈眼睛眨了眨,什么意思,我不会死了?

  “宴会结束后,各位自可离去。”齐敏之加重了语气,承诺道:“咱家人说话算话。”

  齐敏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册子,递给身旁的暗卫,示意他展开,亲自指着印有齐氏家徽的纸张,笑容和蔼极了:“只要大家在上面签上名讳,以真名为诺,我们立刻打开禁制,放你们去客房里休息。”

  有这种好事?

  不用死了,也不用做牲口了?

  黑屋里立刻有人爬到禁制旁,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嘶哑地喊道:“我愿意,我愿意!先给我修复的丹药,我腿骨和筋脉碎了。”

  齐敏之的嘴角,缓缓咧出一抹笑意,他柔声安慰道:“不急,不急,只要你签下真名,就是我齐氏的贵客,随后自然有丹药和饭菜奉上。”

  最终,黑屋里的人,断断续续,或早或晚,都签了名。

  齐敏之拿着刻着符印的的册子,哼着小曲往牡丹堂走,见陈阿大正挽着裤腿,站在堂前的田里干活。他立刻殷勤快活地跟阿大打着招呼:“陈哥,早啊,我哥呢?”

  陈阿大停下捆扎铁丝架的手,擦擦汗珠,笑道:“刚从大堂那里回来,此刻在看明日的宴席清单,你去正厅寻他,一准儿在。”

  世家讲究风韵,齐顺之也是如此。平日里,他长衣广袖,曲裾深服,行动举止间,潇洒如意。

  原本,他对自己登位的仪式,倒也无所谓,浪费如此多的灵珠去做面子工程,实在没有意义。只是素来节俭的阿大,却一直坚持要大操大办,他这才绞尽脑汁地想要尽量完美。

  一切,都只是让身边人开心罢了。

  家业大了,开销也多,所有细节都要打点得当。父亲在任时,无所建树,一直在吃祖宗的老本,家底虚耗了许多。

  齐顺之翻开账本,揉揉脑仁,又在为灵珠发愁,他是那种一旦认真起来,便会相当认真的人。他皱起眉头,笔下勾勾画画,又削减了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见齐敏之疾步走进,齐顺之抬眼一瞥,收回目光,继续翻看账本,笑道:“三弟慢行无妨,名单都到手了?”

  “嗯。”齐敏之将名册递过来,顺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了,这才答道:“见不用死了,各个签了名字。”

  齐顺之展开,上下一看,满意至极,微微弯起唇角:“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你杀鸡骇猴之后,他们见有一线生机,自然应诺。”

  他弹弹册子,有些遗憾道:“单单少了古家人,那帮人惯会钻运数里的空子,却不知他们溜到何处了?”

  齐敏之笑盈盈地凑近,道:“二哥无需担心,古言、古立还在咱们手里呢。”

  “……”齐顺之将册子收进袖囊里,想了一会儿,抬起眼眸,悄声吩咐齐敏之:“你将宝儿抱过去,给她们母子相见。”

  齐敏之犹豫道:“宝儿?合适吗?那可是咱们齐家孩子。”

  “古家姐弟一直以为我会斩草除根,杀了宝儿已图私利。哼!小人便是小人,却以为我跟他们一般?”

  齐顺之拂袖起身,笑着摇摇头,“你将宝儿抱过去给他们看看,咱们齐氏的孩子有多懂事!”

  齐敏之嘻嘻一笑,从盘里拈起一颗杏仁吃了,点头道:“也好。待会儿,我就去办。”

  夜降临时,晚霞飞满天边,那些颜色烧得人脸红心跳,张灯结彩的齐氏,仆役喜气洋洋的正在忙乎着,主峰上下,一派祥和,处处弥漫着-----贵气逼人。

  属于夜的寒意被灯火驱散了。

  古言呆坐在红灯铺满的房间里,浑浑噩噩。

  这里的喜气,这里的炫耀,都与她无关,她和阿弟本可以逃走的,却因为看木异不顺眼,没有理会他的警告。

  所以,现如今也只能发呆了,无法埋怨他人。

  属于山里的黑夜终于降临了,寒意逐渐侵蚀潜进这偌大的屋里。

  屋外嘈杂的人影在穿梭,仿佛昨天从未任何的刺杀事件,权力的交接,依然会照常进行。

  古言被困齐氏已久,早习惯了这里人的行事作风,除了在心里暗自鄙夷,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案几上放着丫鬟婆子送来的华服,从领口到衣襟,绣着金丝暗纹的凤凰,厚重的外氅拖曳着各色的珠宝,一只展翅的青鸾停在月下,口衔着一朵娇艳的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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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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