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广陵九峰准时奏响庆贺的钟声。
牡丹堂里,紧张到不行的陈阿大,不断询问身边盛装完毕的齐顺之:“如何,会不会太花哨了?其实我穿简单一些也可以。”
“不会,恰到好处。”齐顺之极宠溺地看着他,“衣服做出来,都是给人穿的,端看穿着人的心意了。今晚,你格外好看。”
不论听过多少遍,陈阿大还是红了脸,黑里透红,宛如树梢的李子。
齐顺之那认真凝视的眼神,在悠扬的乐声传达出由衷的柔软。他上前挽住他手,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出。
此时此刻,他俩无论是鼻端还是发丝,都在这种柔软中变得格外耀眼。
齐顺之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声母亲,眼梢不禁湿润起来。
腰间的香炉早就和令牌放在的主位上,代表齐氏的列祖列宗。
自己首次与阿大并肩一起,站在所有世家的眼前,享受众人小心奉承的景色。
那种苦尽甘来,惬意甜蜜的滋味呐……齐顺之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水,不由用力攥紧了一些,阿大同时扭头看过来。
“无事,我好得很。”
齐顺之垂下眼眸,望着陈阿大袖口刺绣的红花,衣襟上的绿藤,吸了吸鼻子:“阿大,你知道么,你的味道清新极了。”
陈阿大却想到了别处,有些羞涩地低声言道:“你小声些,别给旁人听见。”
齐顺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着无尽地欢愉,他也不解释,拉紧阿大的手心:“圣人曰训,以直报怨,可我偏不认同。所以,我们才有今日。”
众仆役躬身伺候两旁,带着耳朵,小心翼翼地听着。
那个飘飘欲仙的身影,已经在风雨中站稳了脚跟,他使齐家这可垂死之树,焕发出新枝。物竞天择,这是自然世界的选择。
哪怕不是所有人希望的那样,齐顺之依然施展了胸中锦绣,将几百年前的盛况重现堂前。
“走罢,莫要让大家久等。”他立在松柏前,顾盼自雄了一会儿,这才喜滋滋地挽着倾心之人,一步步踏进落英阁内。
落英阁前,一位盛装打扮的妇人立在那里,含笑看着他走近,缓缓伸出玉手。
齐顺之加快脚步,虚扶住那位美妇的手臂,尊敬地唤了一声:“高祖母!”
花融月满意地转过身来,一身玄色大氅上,飘满暗红色的绣花,一朵朵,一支支,均为蚀心罗藤。凤鸟盘旋在月空之下,与月晕下的红花,交相辉映。
诸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大多数是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平安度过今晚,就赶紧离开广陵,再也不想踏足此地了。
没有踌躇,没有迟疑,当命运之神递出诱惑的权杖时,齐顺之毫不犹豫地抢了过来。
天资出众,心思诡谲,他不似别家孩子那般,自小便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资源。相反,他在一个快要没落的大家族里,并不茁壮的长大了。
然后,又在一场极不健康的竞争环境中,勉强活了下来,他心中有执念,所以咬牙坚持到现在。此时,年轻的齐氏家主,正缓步踏上了梦寐中的主位。
跪拜过祖宗,答谢过宾客,齐顺之携手阿大坐在高处。志得意满。
远道而来的百越玉家人,首先站起来,恭祝了齐顺之。
不论行酒或是清谈,除了齐顺之的党羽,在座的世家其实都在强打精神,勉强应对。
跟任何文人骚客作乐时一样,氏族在聚会的雅宴上,也喜爱吟诗,玩一些高深的文字游戏。一篇篇文辞华美的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那的确需要时间的积累。
某些阿谀奉承之辈,喝的兴起,起身唱喏,提笔作词,磨墨画画,紧赶慢赶的一大帮人,都在搜肠刮肚。
而坐在杜伯郎身边的一个蒙面汉子,却有些不自在的挪动着屁股下的蒲团。
杜伯郎闻声没有回头,只是将视线略扫了过来。
蒙面汉子便停了动作,绕绕头,低声询问:“杜郎君,这宴会何时结束啊?”
“也快了。怎么了?”
蒙面汉子冷眼瞅着百越玉家人,没有吭声。
他身边的玉轻舟,僵硬着眼珠,望着玉家那些人,再与蒙面汉子对视了几眼,了然的嗯了一声,凑过身去,小声跟杜伯郎耳语了几句。
杜伯郎点点头,吩咐道:“那些是齐兄宴席上的客人,你此时不好过去的,待宴会结束,他们归家的路上,你再去不迟。”
蒙面汉子搓搓牙花子,勉强应了一声。
只是他那秃鹫般的眼神,仍透过面纱,死死地盯着百越玉家的家主。
时间拨回到蒙面汉子遇见杜伯郎的那天。
那天,天刚蒙蒙亮。
一家典当铺的门口,忽然飞进来一个人,将包袱从背上解下后,随意地扔了过来。
“这颗多出来的玩意,是不是你家的?”
那包袱咕噜噜地滚散开,呈现在高高案几上的,乃是一颗人头,还维持着死之前的模样,惊恐的眼珠已经掉出了眼眶,一脸横肉扭曲着,血迹斑驳地糊满了头发。
一些想看热闹的人,被血腥味刺激到了,立刻尖叫着后退,化作鸟兽散开。
来人虽然是粗布衣衫,却被浆洗的干干净净,不过靴子上还是沾染了几滴血痕,有些干涸了。
他垂眸啧啧嘴:“麻烦,待会又得花些力气才能洗干净。”他视线一扫,看见一旁瑟瑟发抖地仆役,噘嘴示意道:“脱下来!”
仆役看见这颗人头时,裤裆里已经吓出了尿骚味,听见来人的喝问,脸色发灰,嘴唇都不知如何张开了,抖抖索索地勉强望向他的老板。
老板也想说话,可惜胆子不大,手脚酥软着,想动却动不了。只能扎巴着眼,示意瘫软在地的仆人,赶紧报官去。
仆役在肚里骂了几声,手脚徒劳的在地面划了片刻,却仍在原地,干脆双眼一闭,装死了。
“麻烦!”来人忍受不了仆役的磨磨蹭蹭,自己上前动手,将仆人的靴子扒了下来,然后坐在凳上,蹬飞了脏靴子,准备立马换上干净的鞋子。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这么高超的手法。”杜伯郎原本只是在店铺外稍稍站了一会儿,此时倒是感了兴趣,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口中啧啧称赞。
“干净利落。伤口处凝结了一层冰霜,刀口整齐平滑,死者并未痛苦太久就咽了气。此人死于冰刀之下,手法像是西川尚家的。”
正在换靴子的汉子闻言抖了一下眉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杜伯郎恍若未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不过,尚家人一向低调,不会用家传绝学,做人命买卖的……”
换好靴子的汉子听到这里,唇角忍不住裂开一道弧线,转头却对着店铺里的老板嚷道:“你这老货,做生意不厚道,就这一单活,居然还派出两拨人马,我得取三倍的钱。”
店铺老板抖若筛糠,将求救的视线移向正在店里站着,上下左右看风景的杜伯郎。
杜伯郎见老板看着自己,连忙打着哈哈,摇摇手:“可别看我,做生意的人,自然得厚道些,我劝你赶紧掏钱吧。”
店铺老板依然抖嗦着。
那汉子却是等不及了,直接走进柜台里,强行拽走老板攥在手心里的荷包,倒出来数了数,哼了一声,一脚踹开柜台,将钱盒里剩余的银两,尽数倒了一个干净。
将所有的银钱颠在手里,估算了一番分量,那汉子勉强别在腰间,吹了一个口哨:“这颗人头,是我额外赠送给你的,也算在这次费用里了。下回有生意,再去老地方找我。”
店老板又急又气,喉咙里涌出浓痰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切~~( ﹁ ﹁ ) ~~~ ,那汉子鄙视地哼了一声,想了想,依然秉着收人钱财,为人办差的宗旨。将案几上的死人头,放进老板的怀里,拍了拍店老板皱巴巴的黄脸蛋:“这回,两清了哈。”
那汉子若无其事地踏出店铺大门,昂首挺胸地往城外走。
杜伯郎紧紧跟上那汉子,口吻带着热络,话里透着亲近地说道:“有没有兴趣,为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