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兴趣,我只接零活,不想卖命。”
“可我付的报酬很好呢。”
那汉子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赶路,并不理会。
杜伯郎盯了那汉子的手一眼,笑道:“你的手指,真好看呢,细皮嫩肉的。我就没有你这般好看的手指。”
那汉子停住脚步,皱紧了眉头:“死变态,滚开!”
杜伯郎拢手含笑,如沐春风,就是不滚开。
那汉子驻足暗想来人真实的用意。
他们一家人,专门为收钱为主家做见不得光的事,那些最丑恶,最隐蔽,最不希望别人知晓的事,都是他们完成的。
几百年来,他们一家子都这样活着,带着肮脏的气味,活在底层里。
他却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看见生命在他手心里挣扎,此时的他化身为神,被杀者越是脆弱,越是嚎叫,越是让他痛快。
他见过不少美丽的生命倒在脚下,抽搐、翻滚、求饶。而眼前这个青年,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杀人无数的他,无端的冒出了一身冷汗。
哪怕他刚才露出的凶狠的口吻,也无法阻挡内心的惧怕。
仿佛,跟自己友好搭讪的男子,不是人类一般。
等等,不是人类?
他急忙回头再看杜伯郎,杜伯郎特别给面子地原地转了一圈,给他打量,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不不不,此人绝对不是看上去这般良善。经过多次生死考验的人,野兽般的直觉,令他自然对危险,有着先天的感知力。
只是短暂的接触,已经让他心生惧意。
在路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彬彬有礼的对话寒暄,甚至不会有过多的人关注他们。
逃,赶紧逃!他心里猛然升起了这个念头,脚底已经忠实地完成了任务。
一骑绝尘……眨眼间,那汉子就在杜伯郎眼前消失了踪迹。
“哎呀,他跑什么?”
杜伯郎拍拍身上的尘土,摸着下巴,有些懊恼地回头问:“是不是我没有说明雇佣的价格,才让他误会我是黑吃黑的坏人呐。”
一身黑衣的玉轻舟摇摇头,认真答道:“绝不是,他是真的怕主人,才溜走的。”
杜伯郎嘿嘿嘿的低声笑了:“轻舟,你不要这样实诚,好不好?”
“好。”
“那应该怎么说?”
“他被主人你的魅力吓傻了,害羞了,才遁走的。”
杜伯郎这才满意地抬起头,指着前方:“那还等什么,你快去请他回来,再亲口告诉他。我是多么和蔼,多么可亲的一个人。”
“是!”
冷风拂过地面,玉轻舟卷起一片黑云,追了出去。
杜伯郎拢手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望向远方:“和做什么都能猜到自己心情的人共事,果然舒坦。”
刚盘下此地的胭脂铺,价高物美的生意也有了起色。杜伯郎万万没想到,大清早的出来遛个弯,还能遇见这一桩巧宗。
“家里得用的手下,还是少啊,今天真是瞌睡遇见枕头,巧了不是。”此事交给玉轻舟去办,杜伯郎是极放心的。
“而且,那人长得也面善呢。”杜伯郎像是想起了谁,歪着头,莞尔一笑,“看来,今晚得备好接风酒呢。”说完,他便溜溜达达地归家准备胭脂去了。
附近高墙大院的皆是豪门大宅,不容小民靠近,因此在巷口附近堆满了找活干的褴褛百姓,一个个驻足眺望,希望出来某个管事的老爷,挑走自己,给大户人家做个短工也好。
那汉子熟门熟路,穿梭在人堆里,几下就没了影子。
一辆牛车缓缓驶过街道,蹄声哒哒不紧不慢。车是轻车,放在大户人家门前,毫不起眼,过分简拙的画风,也跟豪门挨不上。许多人见牛车出来,以为只是小门小户的手艺人出城,并未跟随求职。
所以,这辆简朴的牛车,坦荡荡地驶出了小巷,往郊外走去。
这辆毫不起眼的牛车路过嘈杂的菜市口,经过喧闹的漕运码头,很快出了城门,在一片桑树林附近停了下来。
赶车的老头将一直抽着的烟斗,在车辕上磕了磕余灰,重新安好烟丝,点燃后,叼在嘴里,吆喝了一鞭子,老牛车不疾不徐,继续往前走了。
牛车离开的低洼处,弹起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影,正是方才卖人头的小伙子。
他拍拍周身的灰泥,嘴里哼着小曲,手搭凉棚往城门口看了看,渺无人迹……他嘴角弯起一抹奸笑,呵呵呵地转过身。
桑树的黑影里默不作声,立着一身玄衣的男子,面容模糊,身材瘦削,他紧紧贴着树皮,仿佛是借力靠在那里,又仿佛风力稍大一点都能将他刮走似的。
危险!那汉子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反而后退了半步。
哪怕从未见过此人,汉子也深知树下的玄衣男人是个狠角色,煞气内敛,宝剑藏光,气势异于常人。
还未想到如何再次溜走,那玄衣男子就开口了,语气平缓,声音嘶哑:“奉主人之命特来请你。”
汉子歪着头盯着玉轻舟,像看着一个神经病那样。懒得说话。
玉轻舟继续说道:“主人深恐你误会我家的买卖,特命我诚实相告,我家是做胭脂生意的,主人是志诚君子,愿以高薪聘请你。”
“请我看家护院?”那汉子嗤嗤地笑着。
玉轻舟僵硬着眼珠,转了转:好像是这么个意思。于是他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嗯…”
“你叫什么,总有名姓吧?”
名姓?玉轻舟迟疑了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玉轻舟。”
那汉子原本嬉皮的笑脸收拢了,抱起的胳臂,隐藏着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的身姿虽然笔挺,面容却扭曲起来。
他一直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长相与他一模一样。从没人跟他说起过这世上另一个自己是如何过活的。更何况这个玄衣男子,面容罩在一片纱巾后,完全看不清长相。
可那汉子只听了玄衣男子自报过姓名后,周身的血液瞬间就沸腾起来。冥冥中,让自己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玉轻舟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一步一步,走出桑树林,从腰后拔出一根黑剑,剑尖遥遥指着那汉子:“若是你不听,我只能强行请你回去了。”
那汉子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缓步走近玉轻舟,眼中布满的血丝,他不断轻声重复道:“我是轻言,我是轻言。我是你大哥,玉轻言。”
“大,哥?”玉轻舟只觉得浑身的黑皮都碎裂了,嘘嘘嗦嗦地又掉落不少。
玉轻言继续走近,依然摊开手掌,敞开心口,安慰着处于怀疑中的玉轻舟:“我真是轻言。你忘了,小时候咱俩一起翻看曾祖的手札时,你还说过,咱祖上的花圃可真漂亮啊,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回去?”
芍药,白兰,山茶,家里当时种着各色的应时鲜花,铺满了整座庭院,曾祖父虽然只是玉府管理花圃的管事,因为最会伺候花草,而倍受家主喜爱,粗浅的也会一些拳脚。
当年风雨满楼之际,所谓的世家旧识,无人肯伸手相助,最后援手的古氏也是抱着目地,才接近了玉家。
曾祖父抱着满腔恨意,带着积攒的家当,逃逸了。
每次翻阅曾祖的手札,简直是满纸血泪。玉轻言都会气得指天骂地。可那段历史,也只有自家人记得了。可叹的是,自家也只是玉氏看管花草的管事,萌恩才获赐玉姓。
放在氏族面前,那都不是能算人----他们一家子,只是小门户里,打理草皮的奴仆罢了。
氏族老爷们都忘记了,忘记了天堑桥旁,原先还有一个隐蔽的小家族---玉家人。他们不言不语,世世代代都在坚守着承诺,举全家之力,镇守着桥下的邪灵
以往家族里的呼声震耳,花雨遮目,仿佛都是埋没在天葬沟里的冤魂一样,消失了。
玉轻舟手里的黑剑顿了一下,又想举起来,却又顿了一下,僵在了那里,许久未曾动容的泪腺,滴答滴答地不断的冒出液体来。
玉轻言惊悚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人,透过面纱,却在热泪盈眶,颤抖着伸出手去:“阿弟,你,你怎么了?”
这一声阿弟,彻底惊醒了玉轻舟,他急急后退,转过身去,生意粗哑着急促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