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轻言还想靠近。
那罩在黑纱里的人,背对着他,急忙再后退:“别过来。”
玉轻言收回手臂,心疼地看着不远处的黑影子,“哥不过,你别怕,不管你变成啥样子,哥都不嫌弃你。”
玉轻舟攥紧手中的黑剑,勾着身影,嘶哑着干笑起来:“嫌弃……不需要,我好得很。”
“……”玉轻言对阿弟口中的好得很,抱有不同的看法,不过,此地荒芜,并不是叙旧的好地点。
容貌的改变,心境也会改变吗?
对于苍天可怜自己的孤独,将失散多年的阿弟拽至眼前,与之相认。按理说,他俩都应该涕泪交加,激动地难以自已才是。
可两人都冷静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显然对于这样的奖赏,有人欢喜,有人愁。
玉轻舟率先开了口:“主人希望你加入,你来是不来?”
“咱玉府出来的人,怎可奉异族为主?”玉轻言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将心底话说了出来:“咱们姓玉,起源在天堑桥畔,一生只侍奉玉家家主……”
“那是过去的事!”玉轻舟嘶吼起来,身影在摇晃。
“是,那是过去的事……”玉轻言并未否认事实。
玉轻舟那低哑的,如同金属刮地的嗓音,呵呵呵地怪笑起来,“我现在有主人了,他很好,我也,很好。”
好成这样?玉轻言斜着眼,上上下下搜索了阿弟几遍,也没看见所谓的好处在哪里。
“对,你不要见我身上有些斑痕,觉得我面目可憎。其实我实力非常强!”玉轻舟低声笑了起来:“我强壮又恐怖,遇见棘手的敌人也丝毫不落下风。这一切都是主人赐给我的。”
玉轻舟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徒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只羽翼丰满,双目凶狠的老雕出现在他的掌心。他略一用力,咯吱吱。骨骼尽碎的声音传来,老雕圆目暴突,猛吐出一口鲜血,咽了气。
“有时候,并不是面貌出众,出身高贵才是上等人。这个世界是看实力的。”玉轻舟随手扔了那只死物,转头看向他大哥:“我在阳家装小伏低那么多年,一直安心扮演着大师兄,谁不赞一声老阳头好福气,觅得佳徒。
到头来,就因为我不是阳家子弟,连一柄趁手的兵刃都没有。我实在是厌恶透了这些伪善的世家。”
玉轻言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也讨厌那些人!”
即便是平民,也是如此。并不是说,你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许多人也能证明你是个好人。你就能获得充足的资源,顺利长大的。
世家氏族,更是一个拼爹,拼出生的地方。
哪怕你入学测试高出那帮二代少年许多,你也只是陪衬而已。
还不如,全然由我们自己做主,来得爽快。
“阿弟,跟着我混吧,我如今家私丰厚,接下的单子,都以百金论,谁也不敢赖我的账。再无人欺负我们了。”玉轻言勾着阿弟的肩膀,开心地展望着未来。
谁知他阿弟极刹风景的说道:“不好,我还是想跟着主人。”
“你怎么这般不开窍呢?”玉轻言恨铁不成钢地盯着眼前陌生的弟弟:“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子嗣虽然艰难,门风依然严谨,哪怕是小山里面走出来的人家,亦是如此。玉家养花的老头,趁乱逃离祖宅之后,将孩子们调教的很好,孝敬长辈,顺从父兄乃是启蒙教育。
“小时候……”玉轻舟拖长音调,重复了一遍,还是摇摇头:“小时候,母亲将我养得太娇气。结果我俩一分开,我身娇命贱的劣势便显现出来了。”
“胡说,谁说咱们命贱的?”
“领养我的那家人说的。他不过跟咱家沾个同姓的宗儿,父亲便将我交给了那家人。”
玉轻舟咬着锋利的利齿,恨恨说道:“太不公平了,明明我们一模一样,偏偏将我送了出去。”
“是的,太不公平了,明明我们一模一样。小小年纪,我却得过着杀人越货,朝不保夕的日子。”玉轻言愤愤不平地说着。
玉轻舟透过黑纱,瞪大了眼珠。
“怎么,不相信?”玉轻言哼了一声:“阿翁仙逝之后,父母就已经为我们定下了未来。”
玉轻舟不解地盯着玉轻言。
“玉氏的旁系流落到了百越,逐渐缓过劲来。不知怎么找到我们家,那时我尚且年幼,躲在暗处,偷听了一些。”
玉轻舟回忆起过往,眼中充满了悲愤:“那家人说我们祖辈便是家仆,后辈自然也是,于是交给父母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暗杀?”玉轻舟简直无需用脑,脚指头也能猜到答案。这些人主动找上忠心家仆的潜在用意,无非这些。
难怪父母只能照应一个孩子,另一个只能送走。“我幼时体弱,所以母亲才将我送走,是吗?”玉轻舟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暗沉,手中捏着的黑剑,不断颤动。
“是。”
“真是无用!”
“啊?”玉轻言万万没想到,阿弟居然憋了这一句话出来,心里不禁有些难受:“父母那是没办法……”
“根本无需理会旁支的差遣。那些鼠辈算什么东西?换做我,直接提剑,杀光那帮饭桶就是了。”玉轻舟冷笑几声,淡淡解释道:“父母太迂腐。”
“啊……也对。”玉轻言原本黯然失色的心脏,又恢复的跳动:“换做现在的我,也是如此,看不惯,直接杀光,谁有空听那帮孙子摆布。”
“所以,行事之前,要动动脑子,而不是脚丫子。”
“那个阿弟,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坐坐,站在这里说了半天,嘴都干了。”
“也好。”玉轻舟和颜悦色地望着便宜大哥,百折不挠地继续劝说道:“随我去见主人吧,以后我俩一同做事,你定会喜欢的。”
洗脑的力量真可怕。玉轻言此时方信了,也差点给他弟弟跪了:“阿弟啊,饶了哥哥吧,我不习惯喊别人主人。更不习惯做长工。”
玉轻舟眼珠转了转,点点头:“主人说了,你喊他名字,外号,随便什么都成,只要留下来做活就成。你几时做厌倦了,卷起包袱浪迹天涯,他也是不管的。”
自家阿弟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而且说得还如此顺溜。
玉轻言摸着下巴,思索着可能性。
“给阿哥考虑三秒钟… 一,二,…”
“喂,喂!等等,等等!我还没答应呢,考虑什么啊?”
“三!时间到。”
玉轻舟说到做到,大步上前,一把将玉轻言扛在肩头,脚下腾出一股黑雾,卷起二人往城中的无色胭脂铺飞去。
城中这家新开的胭脂铺,名为【无色】。
装潢的高端大气上档次,店铺外表走的是高雅路线,门口却挂着一对诡异的红灯笼。
曾有几个贵妇婉转的表示,这对红灯笼,拉低了店铺档次,让人心底不舒服等等意见。杜伯郎一律微笑点头,答应下来,就是死不悔改,隔几日那帮夫人前来购物,那对红灯笼,依然飘在店铺门口。
玉轻言被阿弟扛着裹在黑雾里,心里不断感慨着:阿弟幼时离家,苦虽苦了点,但是修得一身好手段,也值了。
神奇之处,在于,裹在黑雾中的他俩极安全。他能听见看见外界,而外界却看不见他俩。
一路飞回,总有一些不平坦的石子路,裹在黑雾中的玉轻舟,都能透过薄纱般的黑色,精准地踩对落脚点,从未颠簸过。
从这里面望出去,外界的天光明媚,仿佛闪耀着漂亮的宝石,美得让人目不暇接,赞叹不已。
“到了。”
正当玉轻言还在欣赏雾中的美景时,自己忽然被一股力甩进了一股漩涡之中,冰凉的雪花夹杂着北风,随着漩涡不停的旋转,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冰凉且生疼着。
漩涡的尽头……好像有一道门,还是刷着红漆的那种木门。
所谓的门,也并非是真正的大门。玉轻言似乎被困在一个半真实,半虚幻的世界。他极其敏锐的感受到了非自然的力量,有某种生物在操纵这里的一切。
玉轻言试探着穿过木门时,有种不对劲的眩晕感,他头重脚轻的滚了进去。红门在他进入的瞬间,重重的关闭了。
他也不知走了多久,身处何处,天色越来越暗,雨雪天色,寒气逼人,远处隐约有音乐和火光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