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异摸着蓝色的小下巴,揣摩一番老友的脾气,飘回苏埠待着的院落,探头一瞅,苏埠正伏案桌前,奋笔疾书;见蓝火飘进院子,还好心情地笑了笑,示意木异随意玩乐,自己继续埋头写书。
果然,古博第一站不是这里。哎~~~那就是寻仇了。
木异难得惆怅起来,唉声叹气地盯着苏埠:“小苏啊,有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一件事。”
“先听好事吧。”
“好事就是~~~我找着你父亲啦。”
苏埠的笔尖一顿,墨汁沁透纸背,他搁下狼毫,满怀期待地看着木异。
谁知木异又叹了一口长气,道:“坏事,就是~~~我本想拽他过来与你相认,结果,那小子发狂跑掉啦。这都怪古小云。”
……
柏川镇外,已是入夜,月色正好。
凌霄书院深处,唯二的两人均无法平静。
“有道是,自古才女多风骨,酸伪腐儒常变节!我将我唯一的珍宝送至你的眼前,反复叮嘱,你竟如此待之?戋戋二十载,你就敢背主忘恩?”
古博身后飘舞着满天白发,一双通红的眼珠,直直盯着爪下垂死的老人,手里指甲越扣越紧。
烟蓑先生艰难地喘息道:“是,是二公子要小人……”
“闭嘴!休要诓骗。我那震铃与长笛,就在你院里埋着。若不是你刻意引导,古家人永远不会发现此处。”古博一脸狰狞地龇出尖牙,声调忽高忽低,咆哮道:“言秋子!言秋子!你这恶奴!想当初,我救你于水火,你跪地明志,我方将我儿托付与你。原以为你是志诚君子,谁曾料想,你不过一介猪狗。”
烟蓑先生脸色憋得通红,双手挣扎着掩住喉咙,不断伸出的舌头,呵呵发声。
古博缓缓摇头:“我不想听你说话,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单手拖起老人飞到半空,手指微微使劲,一下捏碎颈骨,将那残血洒得到处都是,随手抛下碎成破烂的尸体。
古博一身戾气难消,满腔怒火不断沸腾着升温,在书院上空极速飞了一圈,他双手划开一圈,指尖画出一道符箓,用力拍下。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书院地面原本安静憩伏的图案,开始隐约发出亮光,与空中的古博相互应和。
“我也该取回我的东西了。失语!桎梏!”随着古博一声断喝,花园小径旁,那传说中,始皇帝御驾亲临的车辕印记里,两道黑色的金属圈拨开泥土,漂浮起来。
正厅里,一根横在屋顶的青色房梁,微微颤动,抖落一身木屑,从窗口传窜了出来。
两道黑圈发出喜悦的铃音。招呼着那根青色木梁,两样乐器一边升空,一边蜕变。
那紫铜铃铛,震去泥巴,与青笛一起旋转,在空中重新翻转、融合、幻变。它们越飞越高,越变越美,最终化为两圈紫色铃铛,迎上空中的古博,自动戴在他腕间。
古博转身接过青笛,凑在唇边吹出一串青云调,欢喜道:
“失语!桎梏!多年未见,你们辛苦了。”他满是怀恋地挨个摸过。
铃铛叮叮当当回响天际。他侧耳听后,了然一笑。从颈上取下苏埠交还的那一颗铃铛,按了上去。
完璧归铃后,灵力迅速补充进脉搏,身体重获久违的力量,古博不由地哈哈大笑,双腕一震,一首从未听过的铃音,从他手腕间祭出。叮叮咚咚,咚咚叮叮,诡异的节拍,四面八方围住书院,将院里所有做梦之人都唤醒了。
刹那间,书院里鬼影幢幢,枭声不断。
被铃声迷住的众人,梦游一般,走出来看热闹。
半空中铃声清脆,笛声飞扬。一位白发飞舞的仙人,正冷酷地俯视大地。
书生们被仙人风采惊呆了,也不晓得害怕,一起仰着头,抄着手,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那是……是神仙么?”
“一定是,凡人能飞起来么?”
“神仙都这样,飞来飞去么?”
“欸,我怎么觉得,仙人有点眼熟?”
说话那人揉揉眼睛,抬头再看,惊呼道:“你们看,你们看,仙人长得很像子谷学长呢。”
“是么?是么?”
“是啊,你看,像不像子谷学长?”
“欸,真像哎。”
“说反了,说反了。应该是,子谷学长像这位仙人才是。”
半空中,古博听得下面熙熙攘攘,好生心烦,正想杀人泄愤,又听有人提及儿子,心头一暖,睫毛微颤,暗道:布儿在此名声甚好。若是晓得我杀他同窗,定然伤心。也不能让人误会那老匹夫是好人。
脑海里,各种念头混在一起,胡乱打转,搅得他头疼欲裂。最终他还是决定,饶了那些无干人的性命。
漂浮半空,他勉强压下心头乱窜的邪火,气定神闲地说道:“此地书院乃是我吩咐家奴所创,谁知家奴竟敢背主,欲害我孩儿。”说道此处,他停了几秒,满意地看着底下人,喧哗起来交流着。
“所以我今日前来,只为取那只猪狗性命。告知尔等,免得牵扯无辜。”说罢,也不理别人叫嚷,他晃身一闪,原地消失了。
他顺着心中一直暗藏的地址,直奔扶风山而去。
几息之后,就飞达目的地。
古博满怀欣喜而来,却看见摇摇欲倒的一处残破草屋。心头一阵绞痛穿至大脑,他强稳住神识,捂住胸口,一人缓步走进草屋。
手腕轻摇,脚步所经之处,仿佛被金光点亮了,他每走一步,腕间铃声就扇动一次,每一声叮咚反复叠加,将他渴望之人,又带至眼前。
那是一位面貌温柔的女子,正在堂前忙着绣花,忽而她抬头望向屋外。一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着妇人的小腿,仰头指着脖颈说着什么。妇人放下针线,颔首微笑,帮孩子重新系好绳子。
孩子重新开心起来,反复摸着颈前的小铃铛,笑咪了眼。
妇人起身去了里屋,端出一盘点心,招呼孩子吃。
孩子吃力地爬上矮凳,规规矩矩坐好后,只在桌前露出一双眼睛来。妇人掩嘴而笑,取了一枚点心递过去,孩子接在手里,笑着与妇人对话。
古博对着影像,伸出手,喃喃喊着:“英娘…我来迟了…”
那妇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丢下针线,看向这里,不敢相信地揉揉眼,她跑近几步,也对着空气伸出手试探,侧耳听着。
古博继续伸手,轻轻抚摸着幻影,喊着:“英娘…英娘…”
那妇人的影子困惑地看向前方,不死心地含泪摇头,反复触摸着空气,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又摸过来。良久,她才灰了心,低首放下手掌。
不久,音铃带来的幻影消散,留下一地残破。
英娘~~~古博越想心中越痛,倒在地面,恸哭起来,压抑已久的酸苦将身体完全淹没,没有缝隙,没有空气,他努力地张着嘴,用力的呼吸,浊气勉强进出了几回。
离开她时,原以为做好了一切安排,这才放心踏上归途。走出山坳时,恰逢三更,耳听得鹧鸪声声,杜鹃切切,还想着十来年后,定回来接她。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满座宾客皆红衣,谁会怜惜弹曲人?
我怜惜你们,谁又来怜惜我?我将你们当做亲人,你们却将我视做傻瓜!
我和英娘的孩子----苏埠,布儿!危险!危险!我得赶紧回去,护住他!
他咽喉泛起一阵腥甜,急急捂住心口,勉强吞下一粒丹药,盘膝调息,半柱香后,哇吐出一口淤血。古博淡淡看了一眼黑色淤血,随意用衣袖擦擦嘴角。
时间紧迫,没空停留。他要去归家带走孩子!
出门依照月光,辨明了方位。他面对正南位,捏指掐算几回,脸色微变:“英娘正在彭城?”
古博冷脸甩出一张符箓,一脚踏了上去,吹起桎梏:“还来得及,卦象逢凶化吉,善!”笛声铃音立刻裹住主人全身,疾飞而去。
谁也无法猜测一个疯子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的,你就让聪明绝顶的木异来猜,那也是办不到的事。
好吧,其实你让木异去修补古法炼丹不足之处,还靠谱一些。让他去揣摩人心意……确有难度。
好在,他跟伍韵久了,极会安慰人。
不过一个时辰,苏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干煸得犹如晒干的豆角,呆滞着一双眼睛,僵尸一般满屋子乱转。
木异及时开口,挽救了他:“小苏啊,虽然,你父亲跑去报仇了,归期不定。但是你母亲很快就过来了。”
苏埠立刻停住脚步,惊喜问道:“母亲要来?”
“是啊。”
“需多久?”
“呼吸之间。”
话音刚落,苏埠眼前的空地上膨出一阵黄雾,金光闪过,伍韵牵着木异的手,小豆子举着苏母,依次出现。
两位六甲将军冲木异略行一礼,虚像随之黄雾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