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拿定，古云神态缓和，亲近不少。
她缓步走近苏埠，浅浅行了半礼：“苏公子不必拘谨，且安心住下。彭古乃是大家族，人多，事情跟着也多起来了。既你寻来，我定会告知老祖宗。所以此信物，我要拿去给老祖宗查验。”
“只是……没有弄清前，苏公子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古云歉意地看着他：“家里规矩森严，处处有限制。若无族徽凭证，你难以出门，望公子见谅。”
“无妨。我在此温书也是一样。”
苏埠暗暗思忖：她虽避谈为何将我弄来彭城，却愿意帮我出面，不似那个婆娘，见面张口就骂。
古云吩咐门口那对门神仔细照顾好苏埠，这才急匆匆地带着海棠走了。
苏埠负手看着古云走后，院门重新锁紧。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仙师，这就是你说的，注定会发生的事吗？”
从他体内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正是木异。
“要不然呢？”
“可，老师为何如此对我？”
“你这个傻瓜，还看不明白？你那烟蓑先生，只是古家的属下而已，被安插在柏川镇的眼线。没事的时候呢，他负责照顾你，有事的时候呢，他就得交出你。”
“二十年的情义啊！一场烟火…落地后，也不过一捧尘土…”
“你个呆子，没见那老头流泪么？他难受是真的，无法违抗命令也是真的。”
苏埠苦笑一声：“我听见老师哭了…，也听见他自称是言秋子。他在柏川镇上的痕迹，都是假的。
自从启蒙，是他带着我辨识黑白，诵读百家；待我弱冠，也是他为我行冠礼，取字梦常…，我把师傅当做父亲一般孝顺…不过，是一场空欢喜吗。”
一点打击都受不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啊。…你个傻小子…离开那老头就活不下去啦？木异在苏埠丹田内，听他期期艾艾地诉说悲苦，愿想骂他几句，骂醒他。又觉得这傻蛋，估计会喋喋不休地话更多，只得暂时沉默了。
苏埠一人说了半天，木异就沉默了半天。
该说得都说干了，他总算问出一句实在话：“仙师，您既算出我有劫难，可知那人将我掳来何为？”
这个必须知道啊！木异最爱八卦了，特别是八卦古家人。
一朵可爱的小蓝火从苏埠的体内冒出头来，他眯着眼睛，在苏埠身旁飘来飘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老气横秋地摸着不存在的胡须。
“傻小子，你是古家遗落在外的小屁孩。但古家你知道多少呢？这可是千年世家啊，族谱摆出来，比广陵齐氏、蜀中伍氏还要长上几圈。
我只能跟你粗略地说说嫡系一脉。前任家主古风古思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古孑，二儿子叫古行。抛开现任家主古孑古伯仁不说，他跟你无关。
单说起古行古仲衢，那可不得了，他当年可是称霸一方的俊杰，画符，修箓，炼丹，占卜，音律，样样精通。也是古家现存的、最厉害的占卜师了，其他会起卦的老家伙都死光了。
古行也有两个儿子，老大古博古汉邻，也就是你父亲，是真正的幻铃高手，也通算运势，若他现身，神鬼莫近。老二古杰古雨卿，是你叔叔，他略懂音律，心机甚重。善于讨女人欢心，家里的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他的。
不过论起真功夫，无法与你父亲比较，差了不止一点，你就是被你亲叔叔抓来的。”
木异长篇大论地说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从小鼻孔里哼出一团蓝火，不屑道：“古家的后代虽多，却如那懒汉种庄稼，望天收；所以一茬不如一茬啊。”
他一番长篇演说，把苏埠惊掉了下巴：“仙师，这些，都是你算出来的？”
“嘿嘿，这些当然不是我算出来的。而是我亲眼看见的。不怕告诉你，几百年前，我常驻古家玩耍。”小蓝火毫不害羞地插着小腰，得意地甩着蓝头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古家的阵法限制对我无用。”
“我那叔叔抓我来此，是想杀我？”苏埠一点就透，只是语气难免落寞。
“杀你？杀鸡焉用宰牛刀！”木异挑着眉，为苏埠简单的脑回路担忧，摇着蓝火头发，道：“若是杀你，在柏川镇就可以动手，在外面杀人岂不省事？”
苏埠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手脚轻颤，点点头，他慢声说道：“我明白了。仙师，他们想要的，只是我的身体，对否？”
“对！因为有人快不行了。夺舍你见过吧？一个强有力的灵魂钻进你的身体，将你的残魂吞噬。之后，本来的你消失，另一个你却诞生了。他们若有良心，给你超度一番；若没良心，你死就死了，谁敢找古家说理去。”
“被另一个人吞灭？我将不再是我了？仙师说的将死之人，是谁？”
还是白天，院子里还有些阳光，在灿烂的光线下，苏埠的身心却犹如浸入冰冷的湖底，破烂得全是冻疮。
这是他打小就渴望的家族啊。他捂住发青的脸颊，呜咽起来，许久才抬起脸来，手指间隐隐流出泪水：“是父亲快不行了吗？若是为父续命，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可怜了母亲，我若死了，母亲该这么办？”
木异看好戏地绕着他打圈圈，笑道：“傻小子，又错了，不是你父亲，是你阿翁。”
苏埠的手指松开一条缝，迟疑道：“阿翁？”
“对啊，你阿翁是古仲衢啊，他活了几百年，无法破金丹到元婴，就快嗝屁了。但凡占卜特别灵光的人，必遭天道反噬，命都无法长久。
你父亲以身为阵，为你阿翁续命，所以古仲衢多活了二十年。不过，也撑不了几天了。
你父当时走得匆忙，再加上他强耗灵力为你推演运势，所以看不清太远的未来，只得暂时将你藏在柏川镇。”
“等等，仙师，你说，我父亲…还活着…”
“对啊，他现在还身处转运阵中呢，用自身的灵力维持阵法的效力，所以你阿翁勉强喘着气呢。你父亲可是大大的孝子啊。”
苏埠脸色稍缓，歉意地笑了笑，抬手请木异继续说下去。
木异摸着蓝胡子，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你那老师应该是你父亲安排的。你想啊，天下有才华的多了去了，偏偏就你好命？垂髫懵懂时就能巧遇名师？而且这名师还分文不取地教育，养活你十五年？
你家是农户，靠母亲纺纱，却依然能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些年，只要你家处于艰难时刻，总有人冒出来，为你母子解决问题吧？
本来古家人是不知道你的。只要你一直在柏川镇生活，自然一生无忧。
谁知道你却耳根子软，听了有心人的开解，跑来认亲。若我所料不差，定是你那老师劝你认祖归宗。你自己寻上门来，被你祖母知晓。依那老妖婆的臭脾气，定然不会给你好脸色。
原本她嫌弃你是凡胎，不屑用你。几年后，古仲衢还是无法窥见瓶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老妖婆没辙了，就想到这招，用不值钱的孙子延续自家丈夫的命！”
苏埠听后，连头发丝也散发出温暖来：“所以我与母亲尚算安稳的日子，是父亲安排的？”
“那是自然的。虽说你父亲自小就爱吹牛，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其实他真是半吊子。你前二十年的顺遂，均是他耗费心血推算安排的。”
字字说到苏埠柔软的心坎上，他对木异的本事深信不疑，也相信他的推论。
缓缓吸了一口气，苏埠合掌对着南方拜了拜：“母亲，母亲，原来父亲不是忘了我们，是因为孝顺阿翁而耽搁了。”
他虔诚地喃喃祈祷，把木异唬了一跳，有些纳闷道：“你不生气？你和你母亲，这些年，在意的只是这个？”
“母亲辛苦将我养大，若能让母亲知晓原委，她定然欢喜。”苏埠用袖口轻轻擦了眼角，低声道：“我本凡胎，也没甚本事。只有身躯尚且年轻，若能为父解忧，换得阿翁性命…我…我何惧生死，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是母亲罢了。”
木异上下看着自我催眠中的苏埠，讶异极了：“你愿意赴死？不会吧？所以说，圣贤书读多了，未必是好事啊。把好好的孩子教成一块木头。”
“仙师，我知晓你的好意。为人子女，有些事，是责任，是避不掉的。我只有一个请求，若见父亲慈面，求他迎回母亲。我虽死亦是无憾。”
“你脑袋坏掉啦？什么救阿翁，什么是责任，全是狗屁，你们根本没相处过啊！谈何报恩？”
木异围着苏埠这个已经秀逗的傻瓜打转，百思不得其解。
苏埠单薄的身体，在儒衣里不断起伏着，抬头望着并不刺眼的光，声音极轻柔，仿佛在议论天气：“仙师。往日为了糊口，我常写一些恩怨情仇的故事，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古今多少薄情者，一纸成灰云淡清。昨日温柔化白骨，前尘已残奈君何？若我用骨肉偿还他们，能换回父母重新团聚。母亲能再次见着父亲，定然欢喜。如此…我心甚慰。”
古今多少薄情者……前尘已残奈君何？若说我都懂了，都悟了，那是撒谎…
我只是害怕再谈论真相罢了。
家宴上，四世同堂，众人齐聚欢颜。而有毒的蒿饼，只放在我的案前。我也想活，想好好地活着，想跟父母一起开开心心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