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的身影走远,消失不见。
烟蓑先生仰头看看天色,脸色变了几变,转身看着苏埠,和蔼地笑道:“梦常许久没有轻松了,今日休沐,叫老黄去买些酒菜来,咱们一起小酌几杯。”
“是。”苏埠恭敬地拱手,道:“待梦常与同学们交待一些功课,明日恩师讲学时再去检查。”
烟蓑先生抚须而笑,拍拍苏埠的肩头:“梦常,为师最放心你了,去吧。”
待老黄买来酒菜,烟蓑先生关上屋门,亲自把盏,时不时与苏埠一起,回忆垂髫,吟诗作赋,浅谈时弊,好不惬意。几巡之后,苏埠已然有些醉了,告罪之后,趴在桌上睡了。
烟蓑先生独自又饮了几杯,一直等到暮色渐沉,端着酒杯的手指开始变凉,才叹了口气,有些倦怠地揉揉太阳穴,起身。他单手夹起苏埠,往内室走去,若是苏埠醒来,定会大吃一惊,平日爬山都费劲的师傅,力气颇大。
拨开密室的暗钮,推开铁门,带着潮气的空气吹进来,烟蓑先生的鼻子有些酸涩,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等视线适应了黑暗,烟蓑先生摸出帕子擦擦眼角,拨亮密室两旁的蜡烛,抱起苏埠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往下走去。
踏过几个符阵,转得头也晕了,烟蓑先生被传送到了另一处通道。揉了揉撞疼的额头,他稳住身形,抱着苏埠继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看见了一点亮光。
烟蓑先生停住脚步,抱住苏埠的手有些颤抖。
那亮灯的方位闪了两次铃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盖住亮光,正有人往这里走来。
来人的腰间响着清脆的铃声,不疾不徐的脚步伴着环佩,叮当…叮当…逐渐靠近。
烟蓑先生忙抱紧苏埠,正了神色,低声道:“属下言秋子,收到信后,原想即刻出发,却被家里邪祟缠住,今日方脱身,赶紧带了苏埠前来。”
那黑影越走越近,来人一袭长衫鹤氅,发戴玉冠,嘴角噙住一丝笑意,淡淡说道:“原来如此。虽迟了一月,但离发动的日子尚有几日。罢了,不罚你就是。”
他随手抛给烟蓑先生一个玉瓶:“这是今年的赏赐。”
烟蓑先生接了揣进怀里,垂着头,眼眶有些泛红,难舍地看着怀里的学生。
那人看在眼里,冷笑道:“你的眼睛怎么了,可是吹了风?”
烟蓑先生一哆嗦,不再犹豫了,一咬牙,将苏埠递给来人,低头站在一旁。
那人绷着一张脸,教训道:“晓得你惯会扮演师徒情深,我护他转投个好胎也就罢了。此人的命,不是你能做主的,知道吗?”
烟蓑先生含泪应是。
那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烟蓑先生默默移开视线,转身,原路返回。
长衫男子随手将苏埠扔在地上,按动墙上的机关,随着“轰轰轰”的轮轴响动,洞中的石墙关闭了。
他拨亮墙上蜡烛,摸出一根短笛,吹出一串口哨,打洞口跑进几个小童。
示意小童们抬起地上昏迷的人,长衫男子打前面准备先走。
“杰爷爷,尸体抱到哪里去?”
古杰无奈回身,纠正道:“这不是尸体,这是咱家的药人。”想了想,指着前方道:“此事不好走正道,万一老祖宗瞧见,又要浪费唇舌解释一番。这里靠雀语楼最近,让云姐姐看住他就是了,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几日后要用的,不可出差错。”
“是,杰爷爷。”几个小童合力抱起苏埠,一路唧唧喳喳地跑了出去。
古杰轻拂衣袖,摇头笑道:“这帮小兔崽子,闹腾死了。”
翌日清晨。
一双精心呵护的玉指,轻轻在妆匣里扫过,挑出眉黛,细细画出柳叶眉,和匀胭脂,点了唇色。又挑中一只凤点头的簪子斜插在灵蛇髻上。
这双手的主人,在铜镜前仔细看过妆容,这才吩咐丫鬟近前给自己更衣。
“对了,昨晚小杰送来一个人,喊我看住了,是谁啊?”
“小姐,是一男子,看模样是书生。”
“书生?”古云扶住发髻,让丫鬟在另一边插上东珠,有些好笑:“小杰越发没个规矩了,男子也往我这里藏,他若喜欢,藏在自家屋里就是。”
丫鬟帮她理好衣衫,附耳嘀咕了几句。
“哦,原来如此。”古云听完后,有些兴致缺缺地扁扁嘴:“又不是我家的事,偏来麻烦我。”
看了看发间的新首饰,还是起身了:“罢了,看在这些首饰的份上,帮他看住几天。”
走在木质过道上,她想起自家姐姐兄长,有些奇怪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家。
“按理说,他们去找齐家晦气,也该归家了!总不能误了二伯家的大事啊。”
“小姐,兴许大小姐教训完登徒子,又在外玩耍了。”
“也是,一直闷在家里,谁也受不了。”
古云也想出门,顿顿纤足,发誓:“他俩倒是快活,留下我看家。等二伯家事情一了,我也要出门玩耍。”
“那小姐一定要带上我丫。”海棠讨好地凑上去。
古云伸指点着海棠的额头:“那还用说!”
跨进自家二院,门口一对彪形大汉环抱双臂,瞪大豹眼,矗立两旁。
古云甩甩衣袖,背过身去,丫鬟海棠上前叉腰言道:“我家小姐到此,还不速速退开。”
待进得院内,一位青色布衫的男子正在院内踱着步子,闭目念书。由于没有实质书本,他就在树下转悠着,走几步, 停几步,摇头默念,自得其乐。
古云捣捣海棠,眼梢示意地问:昨晚送来的,是他?
海棠点点头,咳嗽一声,上前匆匆一福:“海棠见过公子,公子万福。”
那人听见来人,停了背书,缓缓转身,睁开双眼,不哀不怨地看着她们,淡然至极。
古云侧身偷看一眼,心里却咯噔一声,暗念道:难怪小杰火急火燎地偷藏此人,他们从哪里找来的?竟与堂兄如此相像。
那人见是两位女子,倒是很客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拉平袖口,遮住脸庞,并不抬头,低声道:“弟子乃是凌霄书院的学生,昨晚尚与恩师抵足夜谈,不知何故,一梦到此。”
“凌霄书院,我没听说过。”海棠单手掐着小腰,掩嘴笑道:“书生哥哥,此地是彭城。”
“彭…城?”那人呆住了,喉咙急急泛起几分苦涩,哽咽片刻,才低声道:“不知,这位姝丽可曾听过此地有一户清修的世家~~~幻音古氏。”
海棠扭头悄悄看向古小姐,古云嘴角轻笑,示意海棠可以说。
“原来你不知,这里就是彭城古氏。”海棠让出身后的丽影,“这是我家三小姐。”
三小姐?那人猛地抬头,呆呆地盯住古云,眼里的水花扑梭梭地往下掉。
古云有心叱责他无礼,却也知道他是因何来此,料他也无几日好活,只得忍了,扭过脸去。
那人缓过神来,忍住泪,深施一礼,“吾乃扶风山人士,随母姓苏名埠,恩师赐字梦常。前年…前年,我曾来此寻过亲…却因缘分未到,未见家尊慈面…”
‘寻亲?寻谁?寻哪一支?我怎么不知此事。’古云蹙着眉,开口问道:“却不知你寻何人?有何凭证?”
苏埠紧握的双手,开始发颤,那女人的耻笑和辱骂又在耳边浮现。实在是…他垂下头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骄傲不会增添自己的筹码,懦弱反而会减去自己的分量。古人埋儿奉母,涌泉跃鲤,方为孝道。
只不过低下我的头颅,若能见着父亲,一些颜面,有何关系?苏埠在脑中转了片刻,就拿定了主意,他保持着平常语速,说道:“我母乃是凡人,当年扶风山下战祸不断,引来食尸恶鬼,父亲偶尔路过救下母亲,因而有了我。我父名讳---古博、古汉邻!”
古云神色微变,当即愣在眼前,心里居然诡异地认同了苏埠,不断复读着:难怪了,难怪了,难怪他与博哥哥一般模样。
苏埠翻开衣襟,从颈上摘下一个小小的铜铃,铃铛部分被布帛包住,没有发出声响。他小心地托在手上,望着古云:“三小姐,父亲临走时,将此物交给母亲保管。”
他不舍地摩挲着铜铃,那铃铛尚留的体温,正在空气中缓缓变冷。看了又看,还是忍住心疼,将铜铃递给海棠:“请三小姐查验。”
当苏埠说了开头,古云大致就猜到了结尾,手下用力掐着身旁的花枝,指尖被很快枝叶染绿。
她接过铜铃,家族的族徽阴刻内壁,无需多验,自己的灵力与手中的铜铃,相互回应,在空中激荡出一丝淡淡的涟漪。
“是失语。”铜铃带着熟悉的气息,顺着手腕传入血脉。古云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博哥哥的铜铃。
“除此之外。”苏埠卷起衣袖,露出右手肘,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听母亲说,只要是家里人,都有这个……”
苏埠露出的手肘白皙细腻,接近关节处,有一极浅的图腾,像一抹不经意的墨痕,被人误擦在手上,颜色发青且极淡。若想看清楚,需要凑上前。
古云一眼即知,那是梅花小篆组成的图案“幻古”,每位古氏子孙都有,每人出现的部位均不同,看个人修为,由颜色的深浅,可窥灵力高深。
古云握紧手指,铜铃被掌心捂得滚热。
‘不出意外,此人定是堂兄的儿子。只是,家中规矩在此,婶娘绝不会认下此人!或许,正因为婶娘知道此人,所以才让老祖宗准备夺舍事宜,还诓骗大家说,他们寻来一个替身,可以夺舍,换下二叔……
那是自然的,血缘越是亲近,夺舍越是便宜,嫂子一定也是如此想的。还有什么,比父子,爷孙更亲近的血缘关系呢。
我原以为,小杰堂弟找来了面貌相近的有缘人。谁知他绑来的,居然是自家侄子。博哥哥定然不知!嫂子!小杰!你们…好狠的心肠。’
古云带了怜悯看着一脸期待的苏埠,眼中戒备少了许多。
‘唉…痴儿,还盼着寻亲。几日后,你将不再是你了…博哥哥自小对我照顾有加。要不然,我先去告诉博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