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练清平,皎月飞光,长夜静谧深沉。稍时,闻振翅声来,自南由北而行,有飞奴掠过,忽栖于一矮枝之上。青植葳蕤中,一清瘦身影隐现,继解下飞奴爪旁竹筒,取出信函一卷,正是杨逍。那信函用宣不大,其上字迹紧凑,约看得吃力,他又前行稍步,借着月色,细细察阅了番。
初阅时,他寒眸微敛,不由神色凝重,然片刻后,却蓦地笑了出来。可见信函末尾,赫然写着“夫人安”三字,遂心道:“晓芙未免太小瞧我了些,你男人……命长得很。”阅毕,杨逍将其收入袖中,轻身一跃,瞬匿踪于夜。
与此同时,明教本阵之中,周颠、韦一笑等几人共围案前,似有担忧。许是心下岔乱,周颠踱步营中,兀余步碎,说不得在旁看得烦,故呵道:“周颠!别乱窜啦,晃得和尚我心烦!”殊知人闻后,念及与杨逍过节种种,更心火尤甚,拍案怒道:“嗐!杨逍他个王八蛋,江湖都言我明教是祸害,哼,我看个中最大的祸害就是他!让他去画个图,都能把自己画没了。”
然玉虚峰塌,谁人又能未卜先知,预得此祸?
“我看未必。”韦一笑沉吟半晌,泰然应道。想杨逍其人,十载树敌颇多,妄取之命者,实是不计其数。纵得如此,他仍能化险为夷,稳坐其位,定有过人之处。这般想着,他又言:“左使身手如何,诸位心知,断不会让几块碎岩困了住。倒是纪姑娘,走得匆忙,别被有心之人为难了才是。”纪晓芙初出茅庐,武艺不差,却也未至大乘。当日境况,她定是系人安危,又回赴了去,倘若因此被掳,终是明教对她不住。
闻言如此,周颠嬉笑连连,摊手道:“哈!那女娃娃要真被抓了,杨逍就是死了,也得气活过来,非拧了祝小子的头不可,愿他龟儿子福大命大,能回来罢。”殊知话落,帘外一声清冷,兀道:“劳你挂心,杨逍好得很。”门帘忽掀开,来人步稳身健,虽面余苍色,但全然一副自若神态。
见杨逍无恙,周颠不禁为人捏了把汗。他二人脾性相冲,可共事数年,总存几分同教之谊,况危难当头,杨逍见识广博,大事小情,还需与人商议着来。“算你小子命大。我说那个,杨逍啊……”他故作深沉,轻咳了声,随提醒道:“你小老婆舍不得你死,去找你啦,咋没见她跟你一起回来?”言至此,杨逍俶脸色骤沉,未应言语。
众人瞧他这般,心下明了,便也不好触人霉头。岑寂稍许,说不得率先打起圆场,折中道:“下边的人摸清楚了,这符阳峰周,有叛贼的粮仓,想来离他们的老巢近得很。”
“不错,我刚收内线来报,符阳峰与冀望峰夹道中,正是其本阵所在。”杨逍边说着,边指向图中方位。恍是念及甚么,他眸蕴轻蔑,挑眉道:“我原是高估了祝云峥,以为这么些年,他脑子能灵光些。他自认拥得二峰天险,料我们奈他不得,实则自寻死路……”
只见人指处,二峰叠错,周有险崖为屏,着实隐蔽。可此处地势颇矮,又有溪流橫贯,若逢雷雨时节,常致溪水满溢,没人足踝。如人为地,将地势高处的水源引流,灌至低处,岂不事半功倍,妙哉!
韦一笑深虑斯时,豁然通透,心赞杨逍细察入微,应声道:“难不成,左使想引水灌阵,淹他个痛快?”他道出玄机,周说二人方恍然彻悟,连拍手叫好。此时,杨逍却眸光微凛,拟得一丝愠怒与狠戾。心念被掳去的晓芙,他顿生杀意,冷道:“凭他祝云峥能占天险,难道我们就不能借地利么?不过,我尤嫌不足……他既这般喜欢用火药,那就让他,尝个够才是。”
……
而另一旁,纪晓芙深陷囹圄,已三日有余。那小筑偏僻,门外亦常驻守卫,监视极严,除有人送来饭食时,她才知天色早晚,时令几何,但却也动弹不得。这一日,晚来疏星淡月,无风沉闷,她正沉昏之际,门倏被推了开。
来人正是雁儿。一如往昔,雁儿端来饭食,夹起一片肉脯,作势喂人吃下。纪晓芙知水源有异,本不敢贸食,且她性子极烈,自内里认定,那祝云峥是害死杨逍的“凶手”,竟以命相抗,断不肯吃人一口米粮。深幽之中,铁焰令所嵌红玉隐隐熠辉,她垂首瞥见,忽神色一凄,没由得念起杨逍,遂决绝更甚。几番推攘,雁儿见人不肯食饭,也只得作罢,转去解其腕间绳索。
“你做什么?!”逢绳索解开,纪晓芙惘然困顿,忙追问起缘由。但雁儿不应,只抬起首,投人以温笑。见人如此,她心中生奇,想道:“我与雁姑娘非亲非故,她何故待我这般?难不成……”灵光乍现,那杏眸蕴得微光,她倏握住人手,颤声道:“你是杨逍的朋友么?他……他托姑娘来救我么?”
她本想言“他还活着么?”,但思绪一转,又恐其中有诈,便将言辞遮掩了番。
纪晓芙忽想当日,雁儿于她手心写下的“生”字。她原以为,这字是望她“生存”,然顺势而思,或可有“杨逍生还”之意。稍时,一只掌轻覆唇畔,雁儿回首一瞄,示人慎言,继解下她足间束缚。“多谢你。”纪晓芙柔柔道,未及起身,一把钥匙落入手,雁儿俶摊她掌心,于上划了个“逃”字。“你不和我一齐走么?”她攥人手腕,低声问着,不料人摇摇头,又探指写下“保重”二字,便别身离去。
随之,不知雁儿与守卫瞧了甚么,闻步身渐远,那二人竟离了去。得见此景,纪晓芙知机会难得,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故她拿过钥匙,迅依次试锁,终解开北角一扇小窗,纵身翻越,登时跳了出。
远黛空蒙,山涧深幽,时闻夜枭凄啼。百步开外,遥见灯火稀松,几人披坚执锐,正巡逻在旁。纪晓芙心谙不妙,知光明顶地势多变,如若贸行,恐又被捉了回,反得不偿失。沈思之际,小径忽现明光,但见尽头处,祝云峥与人阔步行近。她一时惊措,环顾四周,突心念一动,见旁立一小屋,瞬躲了进去。
未过稍倾,门外步声踢踏,纪晓芙知人走近,不由娥眉紧蹙,心怨道:“嗐,不知上辈子与你有何仇何怨,我到哪,都能撞上你这瘟神!”慌乱之下,她遂钻入柜中,不敢再有动作。待平静稍时,纪晓芙将方才所思回味一番,原是嗔怪与祝冤家路窄,可不知怎得,她俏脸一红,忽想到了……杨逍。
上辈子,大抵是与他结了仇罢,当真是“冤家”。斩不断,理还乱。
“头儿。”神思飘忽间,一声嘶哑入耳,将纪晓芙的思绪扯回。柜外杯盏相碰,余声清脆,似有人斟酒议事,她识得出,这声音……即是当日的玄衣男子。男人顿了顿,续劝道:“事已至此,想必杨逍也已知纪姑娘被擒与此,何不趁此机会,以她作挟,迫杨逍立你为主?”言罢,祝云峥略有迟疑,随反问道:“云亮,这能成么?杨逍怎会因一个女人相让与我。”
原来那男子名唤云亮。
云亮闻言,蓦地阴冷一笑,说道:“嘿嘿,这头儿你就不懂了。他做光明左使的这些年,何时将铁焰令送予过谁?莫说送,即便是借,杨逍也是不肯的。可他却把这东西给了纪姑娘,定是牵挂不已,生怕谁人将她欺负了去……见令如见他,正是此理。”沉吟片刻,祝云峥仍有顾虑,遂吞吐道:“话虽如此,可是……”
“头儿,当机立断,您莫要再迟疑了。”云亮又斟上一杯酒,敬上道:“杨逍虽名声不佳,可教中一日无主,始终以他光明左使为尊。若要服众,须得他推举才是。您想,如来日交锋,我等一举拿下光明顶,难免落个‘出师不正’之名,到那时,五散人、五行旗,甚是天地风雷四门都有抗意,岂不麻烦?”
殊不知,此时隔着柜门,纪晓芙将二人谈话,听得是一字不差。乍一听,其心中动容,方知她于杨逍心中,地位竟这般不同。可须臾,她顺之推敲,不难得知,云亮似所言恳切,实表是劝谏,内里挑拨。她不解,云亮如此急言令色,究竟意欲为何?一想方知,杨逍其人,心气极高,断不肯受人要挟。若纳他言,以她相挟于人,无异于公然挑衅。
……如此一来,杨逍便非杀他不可。
“难道,云亮从中挑拨,是假借众人之手,搅得明教分崩离析,自己再趁时登位,做教主么?”灵台混沌,纪晓芙愈想愈奇,却也不解个中缘由,只得如此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