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道人心结解了一半，也不再忌讳谈起前事。
两杯灵茶，雾气袅袅，几盘灵果在侧，其中一碟子盐水黄豆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连川在睡梦中被风行鹤叼进房内的时候还没清醒，双眼惺忪，衣衫散乱，随意往竹席上一趴又要阖眼。
“啪”一滴水珠打在额头，“哎呦！”连川扶着头仰起上半身，满脸睡意，气道：“就不能让小爷消消停停睡个觉吗？”
不归道人举了茶杯，遮掩住弹出水滴的手指，正色说道：“坐好，今日咱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连川眨了眼，偷偷消去身后伤，盘膝坐上竹席，认真回答：“你要谈什么？先说好不许谈我的身世。”
“可以，无论你出身如何总归要做我的徒弟。这个不谈，咱们就谈一谈风情云和元信大势。”不归道人放下玉盏，整过长袖，敛袖长叹：“你猜得不错，我就是千年前的瞎子风情云。当日我一剑在手，红颜相伴，好不得意。可是你看我现在落得个什么下场？若不是还有那么一点运道，早就死在灵兽境了。”
林长舌轻声哧笑：“有那么一点运道？别不知足了，咱们师兄弟七个，哪个不是尸骨无存。你我还活着呢，且知足吧！”
这二人别的不说，讲故事的功力大约是天下第一。几句话勾了连川的好奇心，忙道：“说正题说正题。”
“唔，这事要从元信七宗开始说起。一宗二门四派分割了元信广袤地域，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世上哪有不想扩大势力的宗门！千年前诸宗各域界限不明，每隔五十年的十堰宗门大会，名义上是为天骄排出名次，暗地里却关联着元信地域的划分。”
“我晋升化神期后，第一次参加十堰大会，带着师弟们血战而归，为白藏仙宗赢得五十年东洲稳妥。第二年我就遇到了沈六娘，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便是那二人私下恋奸情热，定了毒计要我性命。灵兽境开放三月，我带着师弟们入内寻觅灵宠。邓飞尘在秘境中偷袭，伤我丹田，将我留在了灵兽境。”
说到这里不归道人似是想起当日的情景，怔怔出神。一道利刃从背后刺入要害，转身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当时的心情是何等悲痛。邓飞尘十岁入门，没少受师弟们的照顾，什么样的因由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
林长舌掀了眼皮，冷声打断他的回忆：“受他所害的只有你一个人吗？邓飞尘阴险毒辣，宰了妖王后嗣，给我们身上泼了一身妖血。他自己拿了出境令逃之夭夭，倒让咱们师兄弟代他受过。”
师兄弟……林长舌不是不归的徒弟么？连川奇道：“你这是想起了前世？”
林长舌笑而不语：“不谈身世……”。
居然拿话头堵我，连川皱了鼻子，一脸冷艳转向不归道人，谄媚笑道：“师父，您说。”
“不必理他。你师叔死的窝囊，没脸跟你说这些。”不归道人挥了手，掀开林长舌的老底：“邓飞尘惧怕宗里推衍咱们的死因，用的都是些鬼魅伎俩。废了我的修为丢在灵兽境，同时也将杀子之仇嫁祸给长舌几人。倒是让我逃了一条命，也让长舌的神魂留存得以转世。我在秘境有了些机遇，重踏道途。长舌苦熬千年转世后入了天青海门，因而昨日那女子称他为天青三秀。”
“是天青海门的三名天骄并称天青三秀吗？”
不归道人面色有些奇怪，“非也，是说长舌其人面相秀丽，风姿秀美，言语秀气。”
嗯，秀颜秀仪秀语？新出炉的师徒二人顿时心有灵犀，动作一致地扭头看向林长舌，两双眼睛同样溢满了疑惑之情。
“这三秀莫不是师叔自己封的吧？”连川一不小心将真心话说了出来。一个爱说书的长舌话唠居然有三秀之称，那些人的眼睛瞎了吧。
林长舌运气平息恼意，这两人好好说话就是了，说到一半拿自己开涮是个什么意思？“还讲不讲啦？！不讲了我就去把师霜丢进江里！”
不归道人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原本呢为师是打算拼却一条残命，杀了两个仇人也算没有白活一场。抓那女修，确实是打算引出沈六娘。收了你做徒弟，是想借鲛族出逃的水道一用。”
“您不是特意在倚澜江等我吧？不可能啊，我自己都不清楚会上哪一条船。”
“那倒没有，你上了船以后我才收到消息，倒没想到沈六娘的徒弟也在这船上。”不归道人微微一笑，好似在说“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上船满打满算才十日，您老就追来，是长了狗鼻子吗？不对，这艘船十日中可从没靠过岸！连川瞪着眼，惊讶道：“破空？道尊？”从两岸一步等船，可是短距离破碎空，最低也要大乘期才能施展。
不归道人点头应“是”。林长舌冷哼道：“有大乘道尊给你做师父，你还不纳头便拜。”
这事是不是就过不去了？连川怒从心起，仗着不归道人在侧，胆气见涨：“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美？”
“好了，你两个安生些。长舌你好歹有点做师叔的样子！阿川你也不必心怀顾虑。为师出了灵兽境不久，打听到邓飞尘已是白藏宗主，索性就以复仇为条件入了散修盟。自去年开始执掌谍报，盟中将元信万千消息尽送于我手。鲛族叛逃唯有水路可走，元信的最大的水路就是倚澜江。当日你乘灵贝上船，秋真人思虑再三后送了信给盟主。为师得到消息的时候就在附近，索性过来看看，能不能捞一条鲛人，也好探查水道。”
不归道人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连川憋着气听完：“所以我身上没什么鱼味？你诈我？”
“没有鱼味，不过行鹤被你迷的不浅，曾言道你的味道很是香甜。而且你体内血气过于充沛，妖气若有似无，为师还没搞懂你是个什么种族。”
什么种族不能告诉你，不过白藏的事可以谈一谈，或许对他的复仇会有些用处，也算是对师父开诚布公的谢意。
“咳，鲛族自六十万前镇守深渊，其中有一座十方困神降魔阵，以二十六座殿堂组成。大阵饲养心魔镇守神尸这是一件秘事，另一件事是殿堂藏有陨落大能的尸首，他们转世以后会吸收遗蜕。这两件事换你们不探寻我的种族，成不成交？”
林长舌霎时站起身，金丹真人的气息泄出一丝：“难怪白藏每隔千年就会有一两位修士飞升仙界，原来是靠着这个法子。师兄，我这就传信流辉海，十堰宗门大会上这事必然要提上一提”
“稍安勿燥，这些跟咱们无关。师兄打算先去玉仙谷，红鸾渡马上就到了，长舌你去将那女子丢下船去，免得沈六娘扰了咱们的路程。”不归道人拂开威压，免得压坏了新收的小徒弟。
千年前的那场算计，师弟们殒命灵兽境，白藏仙宗不但没有查处凶手，反而让卑鄙小人堂而皇之地坐上宗主之位。不归道人早已对白藏仙宗心灰意冷，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宗门博弈。天青海门也好，散修盟也好，他再不放在心上。
林长舌匆匆离去。
不归道人捏了捏额角，他这位仅存的师弟表面玩世不恭，内心极重情义。对天青海门太过看重了，这些事自有门中道尊操心，哪用得着林长舌多言。
“你那道侣呢？叫他来出来拜见本尊。”
虞连心还在梵天塔呢，如何出得来？“哥哥出不来，他前些天才补全了功法，正在苦修。”连川开始滔滔不绝讲起虞连心的事，什么“冰肌玉骨，举世无双”，什么“麟凤芝兰，如圭如璋”，只有不归道人不想听得，就没有连川不敢说得。
快住口罢！再说下去门外的风行鹤又要哭了。
“行了，我知道了。等他出关引他来见我。”不归道人抬手止住连川的念叨，挥出石人，丢进连川怀中：“石人你拿去，每日劈砍六个时辰，剩下的时辰打坐吐纳。观你功法不俗，就不必更换了。为师已决议前去源湖城夺取玉仙令，这些时日你在船上潜心修行，不可懈怠。”
不在红鸾渡下船，那就不会对上妙法门主，这是暂时放弃复仇了？
玉仙谷专修医道，他肯治伤就行，好歹不是一心求死的模样了。连川收了石人，躬身行礼退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