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仪回过头,挑眉道:“这不,文将军来了。”
只见文广一身黑衣,被人横放在马背上,头发凌乱,但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迹。
“臣遇到刺客后,碰巧遇见了这样的文将军,因此,臣猜测,文将军应该是被打伤臣的同一批刺客伤了,便命人将他抬来了。”
皇帝看着躺在马背上的文广,脸色微变,但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怒气。在得知醉烟阁是南国据点时,皇帝首先想到的便是谢仪,因为坊间流传谢仪的未婚妻是醉烟阁出身,谢仪本就是个威胁,如今又有可能会叛变,皇帝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除之而后快。
于是他便准备借这次春猎动手,在进入猎场前,他命陆尹埋伏了人,又与文广几番商议,准备在谢仪猎狼时除掉谢仪,但谁知最后被谢仪看破,竟然落了这样的结果。
皇帝视线转移到谢仪脸上,眸光沉沉浮浮,若是在春猎前他只是对谢仪动了杀心的话,那么现在他坚定了要杀了谢仪的想法,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的预感告诉他,谢仪绝对是威胁他大晋的一个祸害。
此时谢仪已经走到了马儿的旁边,道:“文将军?文将军?”
文广静静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谢仪看向皇帝,一脸无辜:“皇上,这文将军不醒来,臣便只能用些别的法子唤醒他了。”
“临石!”
临石早早准备好了,听到谢仪的命令,手起水落。
皇帝眼睁睁看着临石将一盆不知自哪儿来的冷水泼到了文广后脑勺上。
温拂瞥了一眼谢仪,他怕是不想与皇帝维持和睦君臣的假象了,谁人不知文广忠于皇帝,谢仪这盆水哪是泼了文广,是泼到了皇帝的脸上。
果然,皇帝站了起来,喝道:“谢仪!”
谢仪淡淡一笑:“皇上别动气,看,文将军这不醒了吗?”
只见文广的头抬起,被水打湿了的黑发掩住了他的视线,但在空隙中他还是看到了谢仪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再转过头,便看到了宴席众人。
文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宴席上了,昨夜他离开后,还未等他出林子就有人把他给打晕了,现下睁眼便是宴席中的场景了。
皇帝看着迷迷糊糊的文广,一袖子扫落了桌上的盘子,上好的玉盘掉落地上,碎成了渣渣。
“谢仪,你……好!”皇帝首次在众人面前赤裸裸地展现了自己的怒气,语罢他拂袖而去。李公公与一众宫人赶紧跟上。
谢仪此刻才微笑躬身,扬声道:“恭送皇上。”
皇后看着彬彬有礼的少年,攥着袖子的手紧了紧,幸亏及时敲醒了婉宁,没让婉宁靠近谢仪,这个人太过危险。
婉宁靠着皇后,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突然发火,一双茫然的眼睛落到了谢仪身上。
陆尹抬眸看向直起身的谢仪,道:“安国公是否为臣不忠?”
准备散去的宴席,因着陆尹这一句不轻不重的直白话听傻了眼。
谢仪黑靴踩到地上,踱步到了陆尹一尺间,他眉眼张扬:“陆大人,口下留情,我可不知道下一刻,你是否还能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听着谢仪的话,众人不禁缩了缩身子,内心升起对谢仪的畏惧。
“完好不完好也不是国公说了算,下官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自己的身体还是做得了主的。不过,下官还是希望国公能屈尊回答下官的问题,国公是否为臣不忠?”陆尹却丝毫不畏惧谢仪,一向温润的气质也被凌厉所取代。
“不知陆大人为何会有此一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皇上的臣子,踏着皇上的土地,谢仪如何不忠?”
“众所周知,安国公的未婚妻是醉烟阁中人,而醉烟阁又被查出为南国据点,这不是不忠的行为又是什么行为?”
谢仪目光落在温拂身上流转了一圈,呵笑一声,道:“众所周知又是怎么个周知法?还请陆大人解惑。”
“陆大人是在我府中安了眼线吗?还是通过街坊流言得知我的未婚妻是醉烟阁中的人?”谢仪既没否定也没肯定,转而将话题挑到陆尹身上,“若是安了眼线,那陆大人说的便都是事实,若是听信了街坊流言……陆大人不会没听过捕风捉影吧?”
陆尹面色有一瞬间的发白。他若是承认了他在谢仪府中安插了眼线,以后在官场便是寸步难行,毕竟一个安插眼线的人,朝堂官员自然不会信赖他。若是他承认了听信街坊流言,便是一个无理之人。
陆尹只得沉默。
皇后此时开口:“天虽刚亮,但诸位一夜未歇,散了去歇息吧。”
众人对皇后感恩戴德,终于可以脱离这个气氛怪异的地方了。
谢仪友好地拍了拍文广的肩膀,道:“烦请文将军差人把林中猎的狼都运送出来吧。”
文广看着亲切的谢仪,眸光暗了暗。昨夜林中直接交手后,他便知道自己在谢仪手下过不了五招。谢仪才不过弱冠,便有这般武功,难不成与他那一头白发有关?
他思绪万千,而众人都已散场。
是夜,烛火摇曳,有人秉烛夜谈,而气氛凝滞却在一个微妙的状态上,陆尹与文广相对而坐,两人看着皇帝不愉的面色,谁也没开口说话 。
“昨日之事又失败了。”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开口道,“此次春猎,算是再也没机会了。”
两人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
皇帝又朝文广道:“你手下那个阿禄怎么样?”
“回皇上,瞧着眼生,不怎么了解。”文广答道。
“身手不错,去查查他的背景,若是干净便收为己用。”皇帝沉吟道。
“是!”
“陆爱卿,朕交代给你的事最近频频失败,可有何原因?”皇帝突然看向陆尹,本来计划是陆尹与文广一起带人杀谢仪,可到了最后就只有文广一人了。
听着皇帝的问话,陆尹走神了,他耳边突然响起女子清冽中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陆大人,我能与你一起吗?”恍惚中,陆尹似是又看到了黑夜中女子拿着火把的身影,他不禁微微勾唇。
皇帝意识到了什么,道:“陆爱卿。”
陆尹看向皇帝,只听皇帝意味深长道:“要走得长远,可不能带心。”
陆尹面不改色:“多谢皇上指点,微臣谨记在心。”
很快,这场简短的对话结束,烛火被吹灭了,屋内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一扇门被两个人敲响,撞在一起的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
“你不是新来的那个侍卫吗?来找齐姑娘有何事?”谢仪放下扣门的手,好整以暇问道。
阿禄的声音低而沙哑:“国公又来干什么?”
此时房门被打开,温拂看着站在门前的两人,道:“先进来。”
两人谁也不看谁,齐齐进了屋内。
阿禄,自然也就是殷禄进了屋里,便单刀直入道:“沈大人在春猎前把我安排进了猎场,吩咐我在猎狼时可以行动。”
温拂点点头,道:“沈允考虑周全,看今天白日皇帝对你的态度,这事是成了。”不过温拂心底有些疑惑,沈允是如何得知猎狼一事呢?但转念一想,兴许是潜伏在御书房收集到的消息,到此,温拂也没去多想。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温拂看着殷禄面上骇人的伤疤,问道。
“这不过是伪装罢了。”殷禄道。
温拂还想再跟殷禄交代一些事事,某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温拂瞅了谢仪一眼,继续对殷禄道:“你要小心,暂时不会与你联系,避免暴露。”
殷禄点了点头。
温拂的话刚说完,殷禄就被谢仪请出了屋内,殷禄却没有走,静静看着关上的门。
只听温拂道:“国公有何贵干?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的语气虽是阴阳怪气,但却带了一丝俏皮,这是殷禄从未在温拂身上见过的。
殷禄突然瞥到了谢仪渐渐俯下身,他下意识选择逃避,转过了身,不再向后看,离开了。
暗夜中好似隐隐传来一声叹息,但又很快归于虚无。
听到外面逐渐消失的脚步声,谢仪眉梢间掠过一丝笑意。
温拂看着谢仪渐渐放大的脸,用一根手指头抵住了他的额头,道:“国公,男女授受不亲,没听说吗?”
其实温拂心底有些生气,因为谢仪的计划并没有透露给温拂,这也并不重要,但是她想知道的是谢仪是否处于危险之中,若是处于危险,她可助他渡过。
谢仪抓住温拂的手指,笑眯眯道:“小乖乖,夫妻一体,你我早就不分男女了。”
“那国公有没有听说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唔……夫妻本是同林鸟?小乖乖承认是我的夫人了?”谢仪咂摸着温拂的话,如此道。
温拂冷哼一声:“谁同你是夫妻?”
谢仪觍着脸靠近温拂,从背后抱住了温拂 ,把下巴搁在温拂肩上,闷声道:“小乖乖为何要同陆尹在一起去猎狼?”
温拂气不打一处来,心下道,还不是因为你!谢仪没告诉她计划,但她又接到消息说春猎时皇帝会对谢仪动手,温拂首先想到的便是陆尹,因为她感到陆尹对谢仪有隐隐的敌意,陆尹如同一块温滑的白玉,没有棱角,偏偏对谢仪有敌意,温拂着实不明白。但她知道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是陆尹带人去杀谢仪,于是她便拉着陆尹一起猎狼,拖延时间。
谢仪见温拂久久不说话,轻笑一声:“难不成是为了我?”
温拂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了。
看着故作冰冷的温拂,谢仪心底一处忽地软了软,他在温拂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温拂听到谢仪说:“小乖乖,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陷入危险。”
温拂转头对上谢仪的目光,他的目光淬满了温柔,与今日在宴席上张扬的少年判若两人。她想了想,摸了摸他的头,表示了自己的理解。
谢仪哭笑不得,他的小乖乖真是……格外奇怪,但又格外地讨人喜欢。
谢仪春心荡漾地出了温拂的门,回到自己的住处,还未踏进门,就听到了隐隐的哭泣声。
谢仪驻足,只见临石从屋内出来,走到谢仪身边低声道:“婉宁公主喝了酒,便来了您的院子,怎么请也请不走,说是要见您。”
“把人扔出去。”谢仪面无表情,迈开步伐朝屋内走。
“可是……属下已经去请了皇后娘娘过来……”临石为难道。
谢仪蹙眉,踏进了屋内。
只见婉宁眼睛亮晶晶的,两颊上带着红晕,瞧着煞是可爱。
临石瞥了一眼自家国公跟石头一样的表情,不禁在内心感叹,浪费啊浪费!
“仪哥哥,你终于来了!”婉宁看到谢仪,踉踉跄跄朝谢仪走来,“他们都不让我见你,他们说你不好。不过,我觉得你是好的,就够了,仪哥哥,你说对不对?”
“不对。我不需要旁人觉得我好或不好,这与我无关。”
婉宁迈向谢仪的步伐顿了顿,她歪着头问:“可我不是旁人啊。”
谢仪静静地看着这个一直追逐着他的女子,平静开口:“你是旁人。”
婉宁的眼眶顿时一红,她坐在了地上:“那……我可不可以不做旁人,做和你一起的人?”
“公主,臣已经有夫人了。”谢仪终是开口,打破了婉宁的最后一丝期冀。
婉宁眼中的亮光一刹那归于无,她嘴上仍旧道:“可是……我喜欢你……从八年前你救我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
谢仪俯视着婉宁:“八年前,我未曾救过任何人,公主是否认错人了?”
“没错啊,就是你。”婉宁突然又傻笑起来,“你长得很好看。”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涌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
谢仪突然走上前,将婉宁扶起,他垂眸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婉宁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