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尹淡定站着,端得浊世佳公子的范儿,看起来不染纤尘。
云凌眼眸中情绪浮沉,陆尹调换了遗旨,并且这是要把战火引到他身上,让他承受众人的责难啊。他这回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他开口:“我并不知遗旨内容,但我也知道父皇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一个外人。父皇教导我时,曾隐隐透露要把皇位传给云正。而此时为何要传给陆大人,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云正眼中迸发出惊喜,他上前两步,站到了云凌面前:“你说的是真的?父皇要把皇位传给我?”
云凌垂眸看了一眼激动的云正,淡淡开口:“我只是说父皇有这个意向。”
云正喜悦顿时收敛了不少,可眼中的激动仍然残留着。
“凌儿,母后问你。”皇后突然道,“你既然不知道遗旨的内容,那为什么你会知道皇上将遗旨藏于御书房?”
云凌沉默,不知说些什么。纵然他在皇宫里呆了这么多天,但对于陆尹依旧游刃有余的手段还是无法招架。陆尹调换圣旨后,若是成了,陆尹登基为皇,若是不成,拉他下水。陆尹这是在逼他与他站在同一战线上,真是好手段。
“是我……”有一道弱弱的女声响起。
云凌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竟然是紫苏。
紫苏颤颤巍巍道:“皇上曾告诉过我,圣旨的所在地,让我告知大皇子殿下。”
“哦?”陆尹眯起眼睛,压力悉数往紫苏身上倾斜,“那为何殿下不说是你告诉他的呢?你皇上又为何将圣旨在何处告知你,你不过区区一个贵人,皇上不该告知皇后娘娘么?”
紫苏慢慢走到云凌身边,声音平稳:“陆大人,殿下自然不会说出我。因为一旦说出,就会面临像您这样的质问。我位分低微,也活该遭人质疑。”
陆尹看着紫苏,默不作声。
紫苏咬牙,她知道云凌必须全身而退,所以,她来护他。
“皇后娘娘觉得皇上会告知您吗?”紫苏问皇后,皇后将紫苏抬上高位时?,便知道自己的处境,皇帝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将圣旨交到她手上的。
即使此刻紫苏的问话十分刺耳,皇后却十分平静:“不会。”
“那贵妃娘娘呢?”陆尹又问。
紫苏嗤笑一声,向前一步,道:陆大人,皇上不给贵妃娘娘圣旨的原因,您不是心知肚明吗?”
陆尹忽地笑了:“那你就是默认,皇帝将皇位传给我了?”
紫苏深吸一口气,知晓要保云凌就得舍皇位,她怕是完不成国公的任务了。待听到圣旨内容的那一刻,紫苏才明白信纸上的意思,谢飞雨与陆尹勾结,谋害皇上,陆尹企图登位。
虽是如此,但紫苏仍然尽力阻止,若有似无地冲着皇后道:“那这圣旨的真假我便不知道了。有人偷天换日了,也说不准呢。”
皇后极为认同紫苏的观点,目光紧紧盯着陆尹。
婉宁也蹙眉打量着陆尹。
陆尹上前,轻轻拿过皇后手中的圣旨,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臣子陆尹辅佐国事,实有大功,奉为新皇。”
听着他温润的声音,全场鸦雀无声。
只见男子抬起头,一笑:“这是皇上的字迹没有错吧?”
李公公垂首不说话,相当于默认。
“这道圣旨是传位诏书没错吧?”
这次轮到皇后默然。
“既然如此,那么诸位不能接受的只是皇上将皇位传给我了。”陆尹慢条斯理道,“但是若是不能接受的话,是各位自己的问题,不是吗?”
“你!”云正心里窝火,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十分有道理。
“事已至此,明日上朝时微臣会与朝臣商量,微臣告退。”陆尹轻飘飘一礼,转身离开,天青色衣袍衬得他背影挺拔如竹。
婉宁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尹离开。
皇后则觉得心口一堵,眼前晕晕乎乎,晕倒在地。
“母后!”婉宁与云正齐声道,瞬间就围到了皇后身边。
云凌直直站着,并没有上前,他淡淡看着那三人,轻声道:“我们该离开了。”
在他身边的紫苏会意,若是陆尹登上皇位,首先就要拿皇子开刀了,而云凌首当其冲,因而今天他们必须离开京城。
紫苏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皇后,问云凌:“皇后无事吗?”
“不管有没有事,都同我无关了。我们等人散了就出宫。”云凌移开目光,看向朱红宫墙。
“好。”紫苏道。
此时,温拂和谢仪已经落脚到临石与殷禄所在的客栈,四人汇合。
殷禄看到温拂,眼中情绪波动,但也只问道:“姐姐身体不要紧吗?”
温拂半倚着谢仪,清浅一笑:“无事。”
谢仪看着温拂的笑容,瞥了一眼殷禄,心里哼哼唧唧,面上不显分毫。
“国公!京城传来消息,皇帝驾崩了!”临石汇报道。
驾崩了?温拂听到这个消息,全身晃了一晃,大晋皇帝就这么死了?她还没让他亲眼看着他的王朝如何是如何崩塌的,大晋皇帝就死了?
“怎么死的?”温拂蹙眉。
“陆尹让贵妃下毒。”临石言简意赅,但又忍不住道:“这贵妃娘娘图什么啊?这皇帝如此宠爱她,她享尽荣华富贵,有什么不满足?”
殷禄尽职尽责地为临石解答疑惑:“谢飞雨本来也只是一个贵人而已,你以为她为何坐上贵妃之位?还不是陆尹为她铺路!没有陆尹,她连皇帝宠爱的边都摸不着。”
“原来如此啊!”临石恍然大悟。
“遗旨是什么?”温拂又问。
“陆尹即位。”谢仪猜也能猜道,“云凌全身而退了吗?”
“尚未。”临石回答道,“但也八九不离十。”
谢仪颔首,他道:“先去休息一晚,明早出发。”
“是。”临石垂首应道,随即转身走向客栈,而殷禄还在原地担心地看着温拂,迟疑道:“姐姐……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谢仪冰冷的目光。
殷禄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不退让。
但临石却难得有眼力见地拽过殷禄,半拖半拉地把殷禄拽进客栈。
殷禄仍然回头看着恍恍惚惚的温拂,眼中浸满了担心。
谢仪垂首看向温拂,冰冷的目光化成温柔,他揽着温拂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谢仪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温拂神情僵硬的侧脸。
良久,低低的女声响起:“阿仪,大晋的皇帝死了……”
“嗯,我们的仇都报了。”谢仪声音缓缓,听起来温柔至极。
“可是,我在犹豫,还要推翻这个大晋?”温拂有些迷茫,“要是推翻,无数百姓将会为之遭殃。”
“阿拂。”谢仪额头贴上了温拂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
“现在的大晋,官场上蝇营狗苟,官场下赋税沉重,百姓已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谢仪轻声道,“因此,你不用顾忌,大晋气数已尽,该有新的王朝来取代它了。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不要怕。”
“好。”温拂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满的皆是雪松香的味道。
少年少女马车中相拥,依靠着彼此一起向前走。
“还剩下两颗?”陆尹从谢飞雨手中拿过手钏,看着七颗珠子,其中两颗朱红,与周围黯淡的珠子格格不入。
“是。还剩下两颗,皇帝便去世了。”谢飞雨跪在陆尹面前道。
“真是省药。”陆尹轻笑一声,顺手扶起谢飞雨,道:“辛苦贵妃娘娘了。”
“那陆大人承诺的事……”谢飞雨眼中尽是对权欲的追逐。
“少不了的。”陆尹道,“贵妃娘娘如此辛苦,到时候我会提拔令尊,风风光光送贵妃娘娘归家。”
“可是皇后之位……”谢飞雨犹豫道。
陆尹俯视着谢飞雨,嘴角勾起:“娘娘啊,陆尹可从未答应过许你皇后之位。不过这京城里的男子可任你挑选。”
谢飞雨垂首,他的确没有答应过她,只单单答应过她许她无尽的荣华富贵,她以为他会封她为后。
“你会封婉宁公主为后吗?”谢飞雨抬头问道。
“贵妃娘娘,这种事就不需要您来过问了呢。”陆尹微笑。
“那……你说京城里的男子任我挑选,其中包括你吗?”谢飞雨仰起脸,仰视着面前如玉的男子。
陆尹愣了一下,随即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贵妃娘娘还是想做贵妃吗?”
谢飞雨点了点头。
“好。”陆尹无所谓道,他只在乎皇后之位,其他位置对于他来说无足轻重。
谢飞雨嘴角扬起,心中雀跃,他心中还是有她的。
而此时云凌与紫苏正往宫外赶,,刚出了宫门,就被倾泄而下的箭挡住了。
云凌带着紫苏闪到一边,仰头看向宫墙上,只见女子穿着夜行衣,顺滑的乌发被风掠起,在月夜下如同蚕丝一般,正是画春。
画春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着云凌,调笑道:“这位哥哥,你确定要出宫吗?”
云凌看着画春的笑,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眼前浮现出桃花枝下姑娘挎着篮子踮起脚尖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