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带着一众人来到殿内时,谢飞雨正趴在皇帝身上默默流着眼泪。
李公公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也瞬间沾满了泪水,他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深深垂首,颤声道:“皇上……”
李公公打小跟在皇帝身边,看着皇帝长大,皇帝也待他不薄。如今皇帝说去世就去世了,对于李公公来说真的是晴天霹雳!
一众宫女太监也纷纷跪了一地,哭泣声此起彼伏。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收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便急忙赶来。她冲进了殿内,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匆匆上前,一把拉开了扑在皇帝身上的谢飞雨,唤道:“皇上,皇上?”
皇帝闭着眼睛,眼下青黑,嘴唇苍白。
“皇后娘娘,您……节哀……”谢飞雨哭哭啼啼道。
皇后转过头,狠狠道:“皇上驾崩了吗?太医来确认了吗?你们哭什么哭!”
皇后的声音极为尖锐,整个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快!宣太医!”皇后一派冷静。
李公公愣了一下,赶紧抹了两把眼泪,准备去宣太医。
皇后又道:“唤个年轻的小太监,李公公年纪大了,不能辛苦了。”
李公公赶紧驱使一个小太监去了。
皇后站起身,道:“皇上怎会说出事就出事了?昨儿个皇上去过谁的殿内?”
紫苏惨白着一张脸上前,垂首道:“娘娘,皇上昨儿个宿在臣妾宫里。”
谢飞雨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手钏,心下有些慌乱,但面上却保持镇定,正要说话时,小太监带着太医脚步匆匆到来,太医院全院都出动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充满了宫内,而他们身后跟着陆尹与婉宁。
皇后眼神掠过陆尹,满满的疑虑,可婉宁此时上前挽住了皇后的胳膊,皇后才看向婉宁。
婉宁眼中满满的都是惊恐,她看着皇后,道:“母后……父皇他……”
皇后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安抚住她的情绪:“看太医怎么说吧。”
众人的眼神都看向太医,太医顶着巨大的压力为皇帝把脉,三三两两太医再三确认后,都跪在皇后面前,声音带着悲戚:“皇后娘娘,皇上驾崩了。”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皇上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说去就去了,是什么原因?”
“这……”太医犹豫了一下,又上前把了把脉,道:“皇上这是行房过度导致身体虚弱,又因着近日来积郁在心,从而暴毙。”
皇后锐利的眼神从太医身上一划而过,道:“本宫知道了。”她看了一眼陆尹,随后吩咐道:“皇上驾崩之事,若是殿内之人敢走露风声,诛九族!”
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齐声应到:“是!”
“且慢。”陆尹上前,平日里温和的笑意褪去,神情颇为严肃:“皇后娘娘为何要隐瞒皇上驾崩之事?”
“皇上身体康健,本宫怀疑有人蓄意谋害皇上!故而封住消息。”皇后对上陆尹的眼神,明明被陆尹矮了这么多,却丝毫不退让。
“可太医已经为皇上把过脉了,并不像是他人谋害啊。”陆尹随即便接上了话。
“可陆大人也是很奇怪啊,皇上驾崩,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又这么快就进宫了?”皇后反问。
“身为忠臣,理当如此。”陆尹寸步不让。
“你不过区区一个芝麻官,也敢质疑本宫么?”皇后眯了眯眼睛。
“微臣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陆尹也不甘居下风。
两方僵持不下,婉宁站在一旁,插不进话,不知如何打破这种僵局。
此时云正与云凌也赶来了,他们进入宫内,便看到了僵持不下的陆尹与皇后。
“母后!父皇呢?”云正走到她身边,喘息着问。
“正儿啊……”皇后一看到云正,心里到底安稳了不少,“你快去看看你父皇!你父皇怎么会说驾崩就驾崩了呢?定是有人故意构害于他!”皇后攥着云正的手。
云凌远远站着,看着他们围成一个圈子,他孤身一人,进不去,却也出不来。
“皇后娘娘,皇上去了,您就别折腾他了好不好……”谢飞雨膝行至皇后跟前,拉着皇后的衣角,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本宫这是在查明真相!你一个妃嫔也敢来阻止本宫?”皇后从谢飞雨手中夺过衣角,冷哼一声。
谢飞雨猝不及防,被甩到一边,额角重重磕到了地面上,出了血。
婉宁看着这一幕,惊呼出声。
场面十分混乱。
云凌穿过人群,一步步走上前。
众人看到云凌到来,纷纷让开了路,目视着他走到了皇帝身边。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紫苏也在一旁看着他。
云凌跪在了皇帝床前,重重磕下了头,一个又一个,一共三个头,十分郑重。
他直起身时,额头上已经青紫,可见他有多么用力。大殿寂静,只听得少年清晰而又低沉的声音响起:“父皇,一路走好。”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道,他已经成了南国的人,无法接下皇帝的重担,成为大晋的帝王。而这三个头是感谢皇帝这么多天来对他的教导之恩,也是感谢皇帝给予他了生命。但皇帝也对他做过不好的事,他也难以忘怀。
所以,自此,两清了。
云凌缓缓站起身,背对着皇帝,面对着众人,抬起头,朗声道:“皇上有遗旨,藏于御书房进门时第一块搬砖下,还请皇后娘娘带着李公公前去找遗旨,并宣读遗旨。”
陆尹听了云凌的话,蹙眉看向皇帝。在思考云凌话语的真假。
而皇后一听有遗旨,心中却是明朗了不少。皇帝突然暴毙,又没有留下遗旨,帝王不知为谁。皇后是想云正做皇帝的,毕竟云正与她十几年母子情分,比云凌更好掌控些。因而她准备借皇帝死因有异样拖延时间,想让云正借此登位,也是怕陆尹这个如今权倾朝野的官员动了歪念。
此时云凌说有遗旨,那便是皇位十有八九是传给云凌,既然如此,皇后也是十分欣悦的,虽然云凌不是很亲近他,但毕竟横竖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一众人又浩浩荡荡朝御书房走去。而皇帝的尸体冷冰冰躺在床上,再无人上前伺候。
皇帝这一生才能平庸,因而忌惮着比自己有才能的人威胁自己的地位,不断打压谢仪之类的人。自以为风光了一世,如今收场却如此惨淡。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皇位,以皇位为执念,牢牢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他自己,也圈住了因他而受害的人。他追逐着强大,忌惮着强大。因为追逐强大,他不顾百姓安危,践踏了南国,使得南国皇室几乎全灭。因为忌惮着强大,他害死了谢仪父母,害死了文广,推开一切忠臣,只单单留下了害死自己的陆尹。
害死他的人正是他自以为是忠臣的人!可笑不可笑?当真可笑至极!
而且,皇帝至死也没有想到,自己死守一生的帝位,已经早早成了旁人的囊中之物。
到了御书房,李公公跪在地下,翻开了这一块地板,果真看到了明黄的一道圣旨。他捧起圣旨递给皇后。
皇后拿过圣旨,打开圣旨,瞪大了眼睛,因为太过震惊,圣旨从她手中滑落,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被李公公眼疾手快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他也蹙眉。
“母后,父皇写了什么啊?”云正急忙问。
皇后愣愣看向陆尹,不说一句话。
云正急得上前拿过李公公手中的圣旨,大声念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臣子陆尹辅佐国事,实有大功,奉为新皇。”
“什么?”听着这道圣旨,云凌赶忙上前,看了一眼,果然还是那些话。
云凌也看向陆尹,目露不解。圣旨放在御书房门口前,是安国公的主意。待皇帝驾崩后,拿出宣读便好。他偷偷看过那道圣旨,明明是封云正为新皇,而他借此全身而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改成陆尹了?
“这道圣旨是假的!”云正喃喃道,他情绪突然激动,把圣旨狠狠摔到了地上。
皇后回过神,赶忙捡起圣旨,边看了一眼仍旧平静的陆尹,边将圣旨递给李公公道:“你仔细辨认这圣旨,是皇上的字迹吗?”
李公公努力镇定,使劲看着圣旨,辨认再三,最终低声道:“皇后娘娘,这的的确确是皇上的字迹。”
皇后瘫在了地上,不说话。
云凌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他上前质问陆尹,就代表他早就知道了圣旨的内容,这予他并不占优势。
但云正却上前,薅住了陆尹的领子,不管不顾道:“父皇怎么可能将皇位传给一个外人!这一定是你搞的鬼!”
陆尹慢慢扯下云正的手,冲他微微一笑:“这个地儿又不是微臣带您来的,是大皇子殿下带您来的?您不该问他的罪吗?”
这话一出,明摆着是把责任全推向了云凌,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云凌身上。
云凌就那般站着,目光穿过众人,看向陆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