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尹眼帘微掀,修长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他一如既往地笑了笑:“我可不配当你兄长。”
“怎么不配?你占着我陆府的名,正大光明地在这儿当好人,不觉得心虚吗?”殷禄的脸没有再涂黑,他眉眼里的温润愈发清晰,同陆尹有八分相似。
“我这是在帮父亲报仇啊。”陆尹坦然道。
“报仇?”殷禄嗤笑一声,“是你杀了父亲,你还有脸说为父亲报仇?”
“不是我。”陆尹矢口否认。
“那又为什么占了我的名字?”殷禄有些愤怒。
占了殷禄的名字?什么意思?温拂在一旁,蹙起了眉。
“明明我的名字是陆尹,你又凭什么占着我的名字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殷禄几乎是咆哮道,“父亲告诉我们要做一个君子,要温良恭俭让,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啊?”
“我没有害父亲,害父亲的分明是他!”陆尹指着谢仪道,“至于名字……”他冷笑一声:“名字本来就是我的。”
谢仪耸了耸肩,只觉自己被无辜牵连。他开口道:“你方才说陆府的大火是我放的,有什么证据吗?”
“我亲眼所见。”陆尹转头看向谢仪,“陆府起大火时,你正从陆府离开。”
“哦,那个啊。”谢仪恍然大悟,“那是皇帝让我去陆府送东西的,我将一个箱子递给了一个婢女就离开了。”
“箱子中装着什么?”温拂上前一步,忽然问。
“不知道。”谢仪回答,“皇帝打了封条,让我跑了一趟。后来陆府起火,我意识到不对劲,去追查时,所有线索都被切断,我无法查下去了。再后来战事纷起,我带兵出征,不在京城,更是无法追查,只得放弃。”
对话一时陷入沉默,放火烧陆府的人到底是谁?是先皇吗?
“那你为什么追杀我?”殷禄默了默,道。
陆尹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生硬的笑:“为什么追杀你?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殷禄疑惑地看着陆尹。
陆尹讽刺道:“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自从你来到陆府,我的名字给了你,他的目光全部都被你占据了。我这个亲生儿子在陆府受尽冷眼,连下人也不尊敬我。你的来到容不下我,我又为什么要容下你?”
殷禄全身一抖,僵在了原地。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到来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他被父亲所收养,父亲为他取了名字叫“陆尹”,他很开心。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开心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牺牲上的。
“既然你这么怨恨父亲,怎么还口口声声说着要为父亲报仇?”殷禄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问。
“报仇啊……”陆尹温润的眉眼间皆是讥讽,“本来我想的,可后来我遇到了拂儿。”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温拂。
温拂看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为了重新让陆府在京城占有一席之地,特意跑去了南国,搜寻失踪的南国公主,以此立功。”陆尹眼神温柔,“可遇见了你,我便不想报仇了,我想留在你的身边。在我心中,你胜过一切。”
谢仪眉眼间带着隐隐煞气,他身体一侧,挡住了陆尹的目光,正想说些什么时,被温拂推开,谢仪愣了一下,唤道:“阿拂。”
温拂走上前,在陆尹面前站定:“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么,把这大晋江山拱手让给我,愿意吗?”
陆尹眼睫垂下,他轻声道:“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着这江山。”
“自始至终,你都是为了你的野心,你只不过拿我当了幌子,当了个附加物。”温拂淡淡道,“不要让我成为你的野心的挡箭牌,陆尹。”
陆尹脸色几不可见地白了白,他沉默了。
“至于放火烧陆府的人……”温拂看向陆尹身后安然坐着的画春,“是你吧?”
“为什么说是我?”画春微笑,从容道。
“那你又为何偏偏选择陆尹当作你的合作对象,助他夺取皇位呢?”
画春不语。
温拂接着道:“你知道了陆尹的处境,看出陆尹的野心,准备在他身上下赌注。你为地字暗卫军的首领,常年接触皇帝,下达一道圣旨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吧?所以你让阿仪去陆府,就是为了把陆府失火的事嫁祸给阿仪,从而激发陆尹的仇恨,才好实现你接下来的计划。”
“我有什么计划啊?公主殿下。”画春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谢仪眯了眯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你要脱离地字暗卫军的身份,上朝为官或者是……自立为帝。”温拂慢条斯理道。
“这只不过都是你的臆测而已……”最后的话音凐灭,画春的身形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迅速靠近温拂,以手成爪,狠狠抓向温拂的咽喉。
早有准备的谢仪一拳打向画春的手腕,画春的手腕发出响声,好似断了。可画春却看起来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内力涌上断了的手腕,还是不依不饶地想要杀掉温拂。
谢仪见状,出脚更快,毫不留情地踢向画春的肋下,画春所有内力都涌到了手上,其它地方没有防备。画春被踢到了太极殿正前方中央的龙椅上。
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手搭在上面,画春吐出了一口血,鲜红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陆普的命?”温拂抬眼,道。
画春坐在最高处,俯视着殿下的人,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眼角落泪,嘴角却是上扬:“你们都活在光明的地方,只有我要在阴暗的地下呆着,如同一只臭水沟的老鼠。我怎么甘心?而让我呆在这么阴暗的地方的人正是陆普。”
“为什么?”殷禄仰头看着画春,不禁问道。
“陆普一共有一子一女,可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陆普为了他所谓的忠心,把女儿交给了皇帝,皇帝把他的女儿也就是我训练成了暗卫。我在地下拼命厮杀,多少次都要死在里面,可我一想到陆普把我送给皇帝时那绝情的眼神,我满心都是想着要杀了他。”画春捂着自己的肋下,耳边响起陆普对她说的话,“我本不欲要女儿,因为只有男子才能为我陆家争光,一个女子干不成大事。现在既然有你可以为陆家争光的机会,那么你便去吧,省得白费了为父养你这么久。”画春把这段话清晰地说了出来,这么一番话压在她心底好多年了,她从未忘记,正是这一番话让她杀出训练场的重围,一跃成为了地字暗卫军的首领。
她成为首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掉陆普,而后利用他的儿子登上高位,证明给他看她作为一个女子做了什么大事!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给了他吗?”画春目光突然转向陆尹,似笑非笑。
陆尹心下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画春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不是陆普的亲生子。”
画春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掀起层层浪花。
“陆普的儿子走丢了,为了封锁这个消息,不让仇家得知。陆普特意买了个孩子来充数,而这个孩子就是你!”画春抬起手指,指向陆尹,“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一来,你的名字就归他了。”画春的目光掠过殷禄,如此道。
这一袭话,让陆尹与殷禄两人如坠冰窖,脸色惨白。
“对了。”画春挑了挑眉,道:“南国的公主殿下,你想知道为什么先皇无缘无故会攻打南国吗?虽然他早有扩张领域的想法,可是我加速他的想法。我告诉他,南国地域富饶,攻下南国,大晋国力可涨,他就这么信了……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温拂抿了抿苍白的唇:“南国碍着你的路了?”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需要南国铺路而已。”画春调整了一下在龙椅上的坐姿,道:“我若不让先皇灭南国,陆尹又怎么去寻你立功呢?可是我没料到陆尹竟然对你动了心,要不然他直接把你杀了就能立功了。可他偏偏饶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不过倒也无妨,最后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这么一大盘局,下了这么久,真是有些累了。”画春垂眸一笑,“我本来想在朝堂站稳脚跟后,杀掉陆尹,自立为帝。可现在坐在了这个龙椅上,也算是了却了这桩心愿。”
画春白皙的手抚过龙椅上的纹路,嗤笑道:“这么冷的东西,怎么这么多人都想坐上去呢?”她往后一靠,看向温拂,可预料中的愤怒与伤心却没有出现在那个女子的面容上。
温拂听着画春一刀刀扎进她心里的一句话,内心却没有涌出疯狂的情绪,她并没有再仰首看画春,而是攥紧了谢仪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有点累了。”
“嗯,我们回家,好不好?”谢仪垂首,温柔地看着温拂。
“好。”听着安心的话,温拂浑身卸力,闭上了眼睛,晕倒了。
她本就因着担心谢仪疲惫不堪,如今画春的一袭话更是打击了她,她真的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