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仪的眸子中涌出的神色,温拂并不是看不清楚,她甚至能猜到谢仪现在在想什么,怕是在想如何将她关起来吧?
不过,温拂却丝毫都不畏惧,因为她知道,这是谢仪,与旁人不同,他可是她全身心都信任着的人。
果不其然,隔了一会儿,谢仪的眸中的情绪渐渐隐退,最终归于平静。
他看着淡定的温拂,心下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到底还是不舍得,不舍得她做出分毫她不喜欢的事。
谢仪紧紧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箍得温拂生疼。
“小乖乖……你到底要我如何是好啊……”谢仪声音竟然有些脆弱。
“阿仪。”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倒黑夜之中女子那清冷的声线响起,“我愿你余生平安喜乐,不受人世之苦。但若是必须受苦的话,我并不希望你的那份苦中担着我该受的苦。”
回到玉兰苑,温拂心里松了一口大大的气,全身都放松下来,在她倒茶时,机械的男声响起:“公主。”
温拂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瞧,是沈允。
他穿戴得一丝不苟,脸照旧被黑布遮了起来。
“这屋里里外外都有暗卫,你没被人发现吧?”温拂环顾四周,问道。
“我趁着暗卫换班时间来的,公主放心。”随着他的话,一阵风袭来,靠窗的一盏灯火苗摇曳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温拂站起身,拿过一支蜡烛,准备将灯点燃。
“公主,您为何还是如此亲近那安国公?”沈允看着温拂的背影问道。他平平无奇的五官在黑夜中如同一张假面一般。“安国公如今掌握了军营,怕是准备要反大晋,他若是明面上反,是要连累我们的,我们在暗处蛰伏了许久,可不能毁在他手上。”
温拂拿着蜡烛的手一顿,烧化的朱红蜡烛滴在了她的手背上,随即便凝固了。她垂眸瞧着那滴蜡泪。
“你这是质问我吗?”温拂再次抬起手,这次顺利地将灯点燃了,她将蜡烛吹灭,搁置到了一旁。
“属下不敢。”沈允垂首,一副恭敬之态。
“你认为安国公是怎样的人?”温拂看着垂首的沈允,问道。她向来只从沈允口中听到对谢仪的行径不认同,却从来没听过明了的评价。
“狡诈如狐且无情无义。”
“值得合作吗?”
“不值得。”沈允不假思索回答道。
三个字如同极冷的碎冰灌入血液。良久,温拂才道:“这件事我自有考量,你且莫要再管了。宫内只有你一人传递消息,方便吗?”
“不是还有殷禄吗?他用着还挺顺手。”沈允答道。
“你二人还是吃力了些,待明日我让云凌送几个宫女进宫。”温拂的语气不容置喙。
沈允愣了一瞬,随即俯身道了句“是”,他俯下的身盖住了他暗沉的眸色。
地平线被日光逐渐照亮,无论昨日如何糟糕,太阳仍旧缓缓升起。
临闲与临石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们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公一会儿笑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忧得愁眉苦脸。他们心里都暗暗摇头,国公昨日是干了什么,才成了现如今这个模样。
此时临闲上前道:“国公,军营的情况属下已经整理出来了。”说着他拿出一封十分薄的信,让人忍不住怀疑里面装的是空的。
谢仪拿过信拆开,从里面带出一张薄如蝉翼又十分小的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谢仪一扫而过,随即那张纸便在他的手中化为灰烬。
只见谢仪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淡淡道:“要起风了,将窗户关上。”
临石赶紧去关上了窗,但是风却没有来,空气静默着。
“国公,那里有些乱,可能需要您去一趟,您看?”临闲小心翼翼问道。
“等到我搬离了玉兰苑再说。即使拔掉了皇帝按的暗桩,还是得当心点。”
可就在当晚,正在屋内看书的谢仪就听到外面有声音响起:“圣旨到——”
他微微一笑:“看来今晚就要行动了。”说完他起身,去将圣旨领了来。
温拂从窗户里遥遥望见了谢仪领了圣旨,在他转身前将窗户关上了。
她回过头,便看到云凌站在她眼前,他问:“安国公要迁住处了吗?”
“是啊。”温拂语气中似是含了叹息。
“搬去哪儿啊?搬回安国公府还是在镇国公府吗?”云凌又问。
“搬去安全的地方。”温拂只模棱两可道,而后又问:“今日是有什么事吗?你怎么又急急忙忙赶来了?”
“明日是李束与齐宿雨的成亲之日,今日请帖送给了您。”说着云凌从袖中拿出一张请帖递过来。
温拂接下请帖,看着上面的喜字,嘴角一扯:“到底还是要成亲了。”她缓缓打开请帖,上面写着李束与齐欢两个名字。“齐宿雨”已经嫁来镇国公府了,便只能改个名字了。
“明日您去吗?那小厮递请帖时说齐大人希望您去。”
“左右无事,那便去吧。齐宿雨现在没了齐府嫡女的身份,以什么身份从齐府嫁过去的?”
“齐大人对外宣称齐宿雨是养女,明日倒也能光明正大地接受新人的拜礼。”说着云凌的眼神有些飘忽,温拂顺着他的眼神便看到了在门口若隐若现的画春。
她轻轻一扣桌子,云凌回神。
“云凌,你跟着我也不少时间了,知道为什么醉烟阁会损失掉吗?”温拂的声音有些飘渺。
“为什么?”云凌下意识反问道。
“有些事你只能看得云里雾里,但你却以为自己看到了本来面目,这是大错特错。”温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聪明,对于有些事仔细看应该是能看透的。”说完,她起身进了内室,留云凌一人在原地头脑发懵。
此时画春进来了,她看着一动不动的云凌,小心地戳了戳他,道:“你怎么了?”
云凌回过神,脸色有些发白地看向画春,只见画春眉眼一弯,如同挽了生辉夜色。
他脸色稍微好了一点:“无事。”
“无事便好。对了,最近经常看到你,你是姑娘从自家府上带来的人吗?叫什么名字啊?”画春追问道,疑惑的表情看起来天真可爱。
云凌扯出一个笑:“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他疾步走出了屋内。
画春看着他急冲冲的背影,弯起的眉眼逐渐平整,最终趋于冷漠,她转过身正好对上了温拂的目光。
画春再次弯起了眉目:“姑娘。”
温拂自是看到了她神情的转变,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熄灯吧,今个儿早些休息,明日给我备好马车。”
“您要去哪儿呢?”
“去李府,看我妹妹与李束成亲。”
“您还有个妹妹呢?”画春惊讶道。
“是啊。”温拂看着画春,似是要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画春却好似毫无知觉,福了福身道:“奴婢知道了,明日一早便回准备。”
温拂颔首,再次进了内室。
须臾后,屋内的烛火被熄灭,门被人小心翼翼合上,几瓣桃花落到了关门人的身上。
黑暗中画春的神色晦暗不明。
此时有光照亮了一侧黑暗,画春转过头,只见那人一头白发被朦胧的灯光所笼罩,眉目在混沌的黑暗中竟格外清晰。
“国公这是要搬住处了吗?”画春语气不甚恭敬,与往日的她判若两人。
谢仪一挑眉:“你一个失踪了的婢女,消息倒是快得很呐,难不成现在是鬼魂吗?”
前几日他派人回安国公府查了婢女的人数,发现少了一人,正是画春。因为画春一直是一人一间屋子,再加上她的行为太过骇人,无人亲近,因而她失踪了,也没有任何人去在意。
画春走近谢仪,眸中尽是冷漠之色:“奴婢一直在镇国公府,何来失踪一说?国公真是有趣之人。”
“不承认也罢,临闲!将给这位姑娘准备的礼物带上来。”谢仪语气玩味道。
临闲行动利落地将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扔给了画春。匣子去势汹汹,带起的风凛冽作响。
画春抬手,却轻而易举接住了匣子。
看到她的动作,谢仪眯了眯眼。
画春打开匣子,只见里面装着一片黑色的衣角,衣角上用金色丝线绣着一个“地”字。
“皇上可真看得起我,连皇室的地字暗卫都出动了。”谢仪漫不经心的语气。
传说大晋皇室中有两支秘密军队,一为“天”字暗卫,一为“地”字暗卫,是从大晋开国时就一代代传下来的,知道的人不多,但就算知道也没有人亲眼瞧见过,自然以为这只是传说。
画春将绣着“地”字的黑色衣角化为灰烬,又十分淡定地合上了匣子,将匣子投向谢仪,道:“毕竟国公身份尊贵,不敢辱没了国公。这匣子予我也无用,还是还给国公吧。”
临闲正要去挡那匣子,但谢仪却先他一步将匣子拂落,匣子落到地,碎成了好几瓣。
画春瞥了一眼地上的匣子,语气平平:“以国公的功力,天下能敌者怕是也只有寥寥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