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湾的冷家当年能够在此立足,自然少不了一位能够成事的家主。
冷遇亭就是当初的那位家主。
他三十岁不到时,忽然练成了新一派的银月刀法,比起最初冷家的本领高强不知多少。月牙湾还不是月牙湾的时候,山穷水尽,这地方只是一处供人过路的商路。西北之地山石难行,也多有悍匪出没,劫财伤人。而冷遇亭一身银月刀法,当初可谓出尽风头,月牙谷灌水成湾,几股悍匪的力量又被他清剿干净,冷家绝处逢生,落户于此,他自然要占一个头功。
在当时那个年代,冷遇亭也算是一位英雄青年,不说范围多广,至少受过他清剿悍匪的好处的都知道他,也有不少人因为冷家落户经商而觉得他财武两得,是个相当可靠之人。
然青年总有晚年,英雄总有末路。沈南风幼时跟着二哥和廖凌飞来到冷家看到他的那次,他还尚是一个头发斑白的中老年态,如今最多六十,却已风烛残年,躺在床上,干瘪如一棵枯树了。
沈南风拿刀尖儿指着这棵枯树,屋外的冷宜推不开门,紧张地喊她不要乱来,却没有喊她不要放肆。
这世上能喊她不要放肆的,似乎就只有沈平山了。而在其他任何人的眼里,似乎她不管如何都不算是放肆,因为她放肆得起。
冷遇亭才和冷汐儿他们说完许多的话,此刻背后堆着床褥,是一个坐姿,他瘦小如同一张纸板,那床被子盖在他的腿上,只拱起一点点微不可查的高度,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也是薄如纸片。
他脸上的皱纹并不算多,却还是老态龙钟,主要是脸色很差,薄薄的皮肤底下透着一种乌青,再加上一头稀稀拉拉的白发,断续迟缓的呼吸,沈南风对药理不太有研究,但也知道,他如今,确实是个时间不长的老人了。
也许是因为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许是因为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他瘦瘦小小,进气少出气多,青灰色的脸上,却有一双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眼睛。
冷遇亭就拿这双眼睛,在沈南风举刀之后,上下打量着这位男装扮相的姑娘。
他仿佛没听到沈南风先前在说什么,只是盯了一会儿那把刀,忽然声音沙哑地念了一句“承影”。
“你就是云巅寺,渡红和尚收的那个丫头。”
沈南风听见他叫自己师傅是“渡红和尚”,歪了下脑袋,没有应声。
冷遇亭似乎也没等她回答的意思,径自又道:“这张脸我有印象,和思凝那夫人,倒是有五六分的相似。”
思凝,是沈南风的娘,沈平山已经去世的发妻。
这个名字入了沈南风的耳朵,看似没翻起什么波澜。他能知道思凝也没什么稀奇,他这个年纪,又在西北之地落脚,当年和沈家堡总有来往。大约沈平山娶妻的喜事,他喝过喜酒,看过思凝,也很寻常。
而思凝自然算是一个,见过之后就很难忘记的女子。她的娘亲如何沈南风并不清楚,但只看她那经商的大哥有多招女孩子喜欢,一颦一笑有多少人神魂颠倒,大约她也能猜到几分当初的盛况。
而冷遇亭说完这句,明显是一副年迈者回忆当初的虚散开的眼神,他不知想到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两声,对沈南风评价道:“你这五六分的相似,都很像她,又裹着一身的刀意。气质相逆,耳目一新,怪不得……寒儿会很喜欢你。”
门外的冷汐儿听到这句,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口里的青玉匣子。
冷沐寒不是个七情上面的喜笑之人,但不知为何,冷遇亭后半句怀念的语气,倒是让沈南风忽然想起了碧刀堂的房檐上,冷沐寒手持银月,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转头看向自己时,露出的那抹淡如冰消的笑意。
但也仅此而已,笑容一晃而过,如水映幻影,沈南风丝毫不因他提及亡人而露出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反倒继续冷硬地反问了一句:“所以,你就同意了,将我和你的爱孙,合葬到一起?”
冷遇亭摇摇头,眉毛中间的那个皱纹深深地压着,似乎是听不得“葬”这个字。
然而沈南风也不是要揪着这件事对他发难,她先后两次说到冷沐寒,不过是因为门外和门内的人都先后提到了他而已。
她有比死了的人更重要的事。
“冷老家主,我和冷少主相识一场,这件荒唐事,我毫发无伤,可以不追究。但你要从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沈南风的刀尖儿迸出凉意,咬字清晰地问道:“沈家堡遭贼偷盗焚生石一事,和冷家是不是脱不了干系。”
冷宜站在门外,一听此话,下意识地将注意力移到了老爷子的身上。
后者嘶哑着声音,似是有些倦了,有气无力地反问道:“丫头空口白话,可有任何证据?”
沈南风坦荡摇头道:“目前,我没有证据。”
若说人证,随时都可擅自翻供,更何况何适属于陈仓,他也做不了证人,而修银虽然亲自接触了冷沐寒,但一来沈南风答应不将他暴露到明面,二来接触时他们都做着伪装,也根本算不得强有力的证明。
至于物证,那就更是一样没有了。冷家找上陈仓,陈仓做这种买卖一向滴水不露,无法反查到东家头上。至于盗取焚生石一事,不巧,沈南风当日就在宝库门后,那石头动都没动,还好好地留在沈家堡里。
大约,冷遇亭也算准了她没有证据,所以他反问之后,眼底透着一丝坦然,在靠背上舒展开来,又因为姿势的变换而忍不住咳嗽起来,重新佝偻了脊背。
他这咳嗽并不通畅,仿佛嗓子里卡了一口粘腻的浓痰,不上不下,又没有足够的中气,咳嗽几下,呼哧带喘,却没有露出半分的舒适。
沈南风也不准备叫他舒适。
“不过,我也不是很需要证据。”
这一句听起来就是妥妥的霸道了。
因为先前有过接触,冷宜的印象里,沈南风虽然强势,但还算是那种讲证据和道理的侠士,如今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无论她有没有关于冷家的证据,她都准备按有证据来处理了。
冷宜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敲门说道:“沈三小姐!冷家上上下下,人多口杂,你这样办,将沈家堡置于何地?”
沈南风轻蔑一笑:“人多之地,未必口杂,否则,你们将我顶替冷汐儿成冥婚一事,又是将自己的姓氏置于何地?”
说完之后,沈南风忽又来了兴致,对门外道:“汐儿姑娘,你那身红服,做工真是细致,只可惜在我身上,裙角短了一点儿,为难你心急如焚,来不及给我改改边角,只等着我出门之后,赶紧偷我的人呢。”
她这句话,自然是说,修银从冷家出去之后,已经找到了她,还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转告给了她。
冷汐儿的脸上刷白一片,沈南风却咄咄逼人地还在继续:“你放不下手里的玉匣子,丢不掉头上的定情簪,还以为该是如何痴情的女子,解决了陪葬的问题,居然转头就要对我那仆从下手,怎么,你以为他救你,是因为他喜欢你吗?你难道不觉得,我比你更好看,更有本事,他更可能会喜欢我吗?”
冷汐儿嘴唇也惨白起来,沈南风却还不肯放过,故意又道:“不只是他,你瞧,冷老爷子也才说过,冷沐寒与我一见,便钟情于我,对我念念不忘,更是在江湖上,替我说过不少的好话。他这样才貌双全,文武两通的好青年,看人如此有眼光,我倒真是欣慰得很。”
才进了院子的修银听到这句“如此有眼光”,差点儿自己把自己给绊个跟头——很是奇怪自己怎么总是忘了,这位沈三小姐言行举止,就没有一样能拿普通女孩儿对比的。
她自夸起来,虽然目的是为了刺激冷汐儿,但每一句都能如此发自肺腑,倒像是自己真的……真的很喜欢她似的。
修银不好意思了一瞬,也就只有这么一瞬。
那边沈南风还在屋里继续说着,“冥婚一事,伤风旧俗,你我同为女子,若是你悄悄同我说了,我本着人道,也一定会出手救你,可你心思未免太歹毒了,居然想要替身代替你死。这一是欺瞒,二是冲撞,说也难怪,一个乡野小姐而已,哪有多高的眼界呢?”
她这一句连着一句,一句顶着一句,别说冷汐儿不是个善茬儿,即便她是,怕也要被沈南风这种冷血且冷静的剖析刺激得暴露本性了。果不其然,沈南风话还没说完,冷汐儿便捂着脑袋,浑身抖着,摇着头否决道:“不是!不是!他不是喜欢你,他并不喜欢你!他若是喜欢你,若真是与你相熟,又怎么会不和你说,去偷你家的东西!”
“二小姐!”冷宜出声阻拦,为时已晚。
沈南风轻笑一声,“谁说别人喜欢我,我就一定得喜欢别人?谁说别人与我相熟,我就一定对他也格外熟悉?我闯荡江湖这么久,崇拜我的人没有一船也有一车,难不成我还能各个都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