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说沈家人身上有什么共性,大概许多人绞尽脑汁,最后想出的,只会出口“轻狂”二字。
是了,轻狂,从上到下,从老到少的轻狂。
堡主沈平山少年继承沈家堡,发扬光大,稳镇家族,护佑一方水土,广结四海英雄。大江南北,山川西东,沈家堡和碧雪山一起声名远扬,经久不衰。得他悉心教导的二儿子,也是个武功骑射,出众耀眼的傲然骄子。
长子虽然无心管理古堡,但脑筋一向灵活清明,善辩善思,独自不过经营了五年的生意之后,已经可以和离河洛家,淮水谢家,东海林家这三户经商世家并名一起。且头两年的时候,又声势浩浩的娶妻成亲,和一位大家闺秀新婚甜蜜,夫妻恩爱,可算人财两得,情场事业双双得意,相当的旺气。
硬要说几人之中不够轻狂的,大约就是那位同父异母的沈四小姐了,她从小被养在堡中,细皮嫩肉,活泼可爱,所有人都没法儿不喜欢她。不仅她的父亲和兄长都犹如守护神一般护佑沈家,她日后要嫁进去的晨露山庄少主晨远之,也是会继承山庄,让她从名门小姐,直接变作名庄夫人。
若是这样算来,她或许不是个轻狂的放纵性子,但每一桩,都有着足够轻狂的资本。
唯一可能说不够资格轻狂的,大概就剩下沈南风一个了。
可事实却是,江湖上真要论起“轻狂”,影公子绝对榜上有名,进入三甲都不足为奇。
她自幼跟着渡红大师在中原各地游行,所以时常有人知道,渡红大师身边,是有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的。那时候他们对这丫头,多半觉得是陪衬,只是做起事来干脆利落,少语但又能一针见血,偶尔亮出的刀法诡秘灵活,但女孩儿终究是女孩儿,他们只把她当成是“助手”,更何况他们本来也不会死盯着渡红看,自然从来也不会死盯着他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观察个没完。
后来,渡红禅师回山闭关,沈南风也在山中古寺沉寂一年,再出来时,就是她自己一个了。
要非说有谁亲眼见识过她的本领,那也很难,因为她这趟独自出来,既不去主动找什么武林高手挑战,也没有宣传自己是谁谁谁的亲传弟子,唯一后人。她就只是默默做事而已,做起事来悄无声息,事发后才有人觉得异样,却又没办法把发生的事情和周围的影响对上号,找不到东窗事发的根源。
日子久了,这些被揭发的糟心事情多了,却同样找不到事情变成这样的导火索的时候,渐渐的,江湖上就有了这么个“有影无踪”,“影公子”又来显神威的传说。
那会儿,沈南风听起来不像个刀客侠客,更像个幽灵鬼魂,人人都怕“影公子”挖了自己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毁了多年的经营,竟是人人自危,收敛小心。
那时候,许多人还对影公子几乎一无所知,可提起这三个字却战战兢兢,无相无踪,却使人畏惧,由此可初见其狂。
后来有一回,她找上并试图揭露的一个连环杀人淫魔,表面上却是个道貌岸然翩翩君子又思量周全的剑侠,颇有一定的本领和江湖地位。沈南风为了能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要他无处翻身,扮作女相跟了他半月,而后才设计使他身份败露,但这狂徒暴露嗜血本性之后,胡乱宣扬,至此,“影公子”是个女的,这个信息才一下子出来在了江湖之中。
这一下可就炸了锅了。
一个知名的剑侠败露陨落,原也是一件武林中颇为轰动的事情,牵扯了不知多少被他害过闺女的世家官家。但影公子是个女的,这个信息似乎更为劲爆,那些挖消息的,得一发而勾全丝,很快,“沈家堡”,“云巅寺”,“三小姐”种种关联就都被翻了出来,还添油加醋,有的说她捉拿这个剑侠是为了给谁谁主持公道,有的说她是为了复仇才如何如何忍辱负重,更有的说她放着好好的山庄小姐不做,去一个淫魔身边待了半月,个中靡靡旖旎,编得振振有词,就仿佛是他跟旁边观摩过似的。
若是一个男子为了揭露某个恶人做了这些,那势必是奇思妙想,趣谈妙传,提起来好像很给这人添了光彩和传奇。可换成了女人,这评头论足就变了味道,“影公子”的神秘也跟着变了味道了。虽然江湖人忌惮沈家堡的很多,又仗着人人都在瞎传,总觉得沈家堡也不会对这种事有什么办法。偏偏,沈家堡就是有这种办法的。
这些不堪入耳的传闻最先传到的,其实是沈南风的大哥那里。所谓商人,铺面众多,耳朵和眼睛也就很多,酒馆饭馆里胡吃海塞天南海北的瞎侃,布庄里小姐夫人的闲聊,码头货运里东西南北的交头接耳,一耳朵接着一耳朵,沈南明的耳朵就这么不清净了。
他成亲这桩大事没在沈家堡办,反而选在了自己在外建成的沈宅,出于某些原因,沈南风作为他的亲妹,却没出席他的婚宴,他行商在外,婚宴上多的是人,任谁都知道他和这个三妹肯定不亲厚,可据说他听到这些污秽的言辞之后,气得脸都青了,当夜便雷厉风行的安排,隔天的时候,名下的这些商铺里,都添了一条新的规矩。
这规矩没成文,但店铺的伙计都已经牢牢记住了,即便到现在也仍然悄悄的有效,若是进店者夸了影公子,有折,若是夸中带损,滚蛋。若瞎说八道,那就进黑名单,不光沈家的店不伺候你,许多旁人的店,也不会伺候你了。
而后,沈老堡主听闻这些,勃然大怒,据说独自朝天骂了一夜,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清查,总之这些武林世家的待遇和那些嚼舌根的市井小民遭受的三六九等差不太多,父子二人用了类似的办法,毫不客气地告诉你,姓沈的要少惹,最好是不要惹。
但这事真要说完,也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而了结的。
堵住悠悠众口,让他们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治标不治本,离河洛家的执掌者和沈南风相熟,所以也认同了沈南明在商铺里的做法,淮水谢家受沈南风恩惠,也是依葫芦照做,谢家当家也是个女子,深知女子抛头露面的不容易,偶然一次机会同沈南风说了此事,后者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这事才起了真正的变化。
她寻了座客栈,包圆租住下来,说自己与那杀人魔头了结之后,身上始终不太舒服,希望远近懂医知药,不管是不是郎中,只要能医治好她的身体,就有一件云巅寺里开了光的宝器相赠。
云巅寺香火鼎盛,开光秘宝自然也是格外吸引,除了一些懂医知药的大夫本就是为了治病而来,更有一些和尚道士之类,总之都是些看似神圣,走在路上要双手合十作为招呼的一众。
他们聚在这里,沈南风却不急着看病,把他们挨个留在大堂,好吃好喝地伺候。
众人聚集,互相一看,哪个不是需要说声“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不敢当不敢当”的“谦谦君子”,结果他们这厢没看着病,没见着人,客栈的大门却在身后关了,半晌,空中就吊下来一个穿一身半透明的衣服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男性。
这人吊在半空,双手高挂,衣摆就翘起来了,露出一段儿腰肉,腿上的裤子也短了半截,何况这衣服薄透,天光一映,除了脸被头发挡着,该看的不该看的地方,都在空中转着圈儿的供人观瞻。
众人自称君子,这场这景,有辱斯文四个字是最先浮上脑海的词汇。
然后他们就发现,这个词出现的太早了。
因为最最有辱斯文的,还在后头。
这时候,他们吃下的饭,喝下的酒,统统发作起来,每个人面色潮红,浑身燥热,挤在客栈里如热锅蚂蚁又没法儿出去。见了那块儿半透明的旋转人肉就觉得气血下涌。
于是,这一帮大老爷们,后面就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
客栈里奇声怪响,客栈外则摆了张桌子,坐着一个戴黑色斗笠的瘦高青年,别人看不到他的脸,却看得到他的刀,刀没带鞘,刀身似有还无,只在地上落下了一道漆黑的刀影。认刀知人,这青年是谁,不言而喻。
沈南风坐在桌前,腰上挂着刀,手里提着笔,正在专心写字。
客栈里咿咿呀呀,好不热闹,她的字却清明俊秀,行行精彩。
那客栈里挂的,自然是当初一朝陨落,恶名满扬的剑客,那些食客饭菜里掺的,则是这剑客当初行恶之时用到的使人失智燥热的药物。
她当初连人带药一并送了官府,结果人被判了,药却没了踪影,如今她干脆把人和药都找到自己手里用上。而她写的那一大篇字,则是这里面那些谦谦君子的诸多事迹,不乏他们茶余酒后,就剑客被捕一事发表的诸多不实言论。
顿时,影公子的影字,就在“有影无踪”之余,给人添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客栈重开之后,一群人再也不客套的久仰久仰,幸会幸会,轰一下落荒而散,只希望下半辈子再也不要遇见彼此。而吊在半空中,原本还套着半透明的衣服昏沉的人犯,现在衣衫褴褛精神恍惚,回到牢里就认了无数的罪状伏诛。
至此,再也没人敢胡说八道。
人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而冷汐儿就正在说,冷沐寒并不喜欢她,才要悄悄从沈家偷物。
重点,自然在“才”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