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宜沉着脸色,盯住他没有言声。修银挨靠着沈南风的肩膀,露出个浅淡的笑来:“你是冷家的家仆,这种话你说出来,会被人说成是对主家的不敬,所以你不敢说,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说,”
“如果这碗药进了冷老爷子的喉咙,十八反的药性,再加上硫石粉末,对于一个体虚病弱的老年人来说,一定是致命的毒害。这时候,发现问题的人一定会怒气冲冲找到煎药的人严厉质问。算起来,这个时间也就比冷管家现在来到这里,晚不了一刻钟的工夫。而胡氏从开门到毒发,大约,也就是这一刻钟的工夫。
修银说到这里,颇为佩服地点了点头:“倘若没有这一刻钟的时差,冷管家带领下人推门进去,砰的一声,血肉横飞,没有一个人可以躲过这种剧毒之毒。异变之后,后来者不知情况,一碰十十碰百,那冷家的哀嚎声音,可就要传遍月牙湾了。”
他说的这些,既应了沈南风问的,谁想要冷家满门的命。又是在悄然提醒冷宜,他应该要感谢这一刻钟,投石之人所送上的时差。
然而事实则是,冷宜自始至终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之所以发现药有问题,是因为有个神秘的人往汤药里丢了一枚石子。
沈南风瞧着冷宜的神色,适时补充道:“另外,李郎中也可以帮忙做个见证了。”
自从冷宜说话,李敛就悄悄退到了一边,忽然被沈南风点名,李敛不由愣住,很懵地问道:“小、小人能做个什么见证呢?”
沈南风微笑着道:“李郎中方才,不是摸过我这位仆从的脉搏了吗?除了临时才中的毒,他似乎确实没有别的问题,需要在包袱里放一些药渣吧?”
说到最后的时候,沈南风的声音里添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似乎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要下毒谋害别人,却留了药渣这种证据在自己的行囊之中,是傻子才可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是,另一样东西却不一样了。
沈南风嘲讽地说完这句,便将视线慢慢挪到了远处,将自己的存在减到很低的,那个负责送药的小厮身上。
冷宜也在她的嘲讽里听懂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那个送药的小厮。
他仿佛被吓得不行,整个人缩在墙角,神色恍惚,浑身都被冷汗给浸湿了。即便前方有几道目光落过来,他也毫无察觉一般,仍是呆呆地盯着不知名的一点发愣。
只不过,他虽然好像无察无觉,与他躲在一处的几个仆从却被这几个身份很高的人的视线看得浑不自在,于是便伸手推了推他,让他回神,又给他指了指那边的几道视线。
那小厮这才慢慢地看向冷宜,又看向了被胡氏指认的修银,以及郎中和冷二小姐。
他们几人所在的地方,旁边就是胡氏一分为二的尸体,那小厮头上冒着汗水,眼里冒着眼泪,仿佛被魇住了一样,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如果不是胡氏出事出的太过凑巧,沈南风几乎都要觉得,这小子的演技是真情实感。
但此刻,她只是浅淡地弯了弯嘴角,提醒冷宜道:“冷管家,你不是让人挨间挨户地搜查了吗?可是除了草药和药渣,你不觉得,还应该再搜查一下,采取子母连心的工具吗?”
毕竟,子母连心不只是毒药,更是毒蛊,即便是炼蛊之人,轻易也不会徒手触碰蛊虫。
冷宜也想到了这点,于是死死地防备着那个端药的小厮,又示意其他人道:“去,看看他屋子里,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被冷宜指示的家仆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冷宜虽然没有看他,却猜到了他在恐慌什么,于是又抬手示意道:“穿一身包裹严实的衣服再去,手上,要戴着手套。”
那仆人这才领命,带着别人一起去做准备。
修银勉强站了这一会儿,身体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他有些反胃,但又吐不出什么,只是难受地干呕了几下。冷汐儿余光一直注意着他,见他如此,连忙上前一步道:“沈公子,你不要强撑了,这里的事情,看来与你无关,我让人带你到客房里休息吧?”
修银正想摇头,沈南风便扶着他道:“冷二小姐有心了,不敢劳烦您。我直接带他回我的客房好了,我看这毒,还是需要再仔细逼一下的。”
说着,又温柔了声调,询问修银道:“还能走吗?”
后者这时候可没心思管她在演的哪门子戏,趁着这一会儿头没有那么晕,修银连忙点了点头,沈南风便扶稳了他,迈步要走出西院。
走出没有几步,院子里便发生了一点儿突然的动静。
沈南风了然地眨一下眼睛,神色冷着,在那些人的惊呼声中,随手卸了头上的发簪当作暗器,破空抖出,银簪在空中带出一道明亮的线,转瞬之间,连着血肉钉入了竹子之中。
那贸然行动的端药小厮,直到手不能活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被钉在了竹子上面,血液从伤口附近涌出,他发出一声惨叫,惨叫之后,却混着疼痛,叽叽地笑了起来。
“气数尽了,气数,尽了!”一边笑着,他一边尖锐着声音反复着这四个字,又仿佛很不甘心似的,扬声喊道:“沈三小姐!你会后悔的,揭穿了我,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冷宜命令家中的武丁上前制服他,负责再去搜查房间的人也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和皮子手套走了出来。沈南风却头也不回,只扶着修银慢慢走远了西院。
她仿佛没有听到,修银却听得真真真切切,于是担忧地看了沈南风一眼道:“这冷宅里,好像不只是内部有问题……”
沈南风轻轻“嗯”了一声。
修银见她敷衍,迟疑着又道:“你要不要,把情况告诉给……”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沈南风打断他道,“毒性很烈,我劝你保存体力,等会儿有你难受的。”
修银顿时就虚了,在伤口上挨烫的那种疼痛,他简直是毕生难忘,于是弱弱地问道:“不是要帮我逼毒吗?逼毒不是用内功吗?还……还能怎么难受啊?”
沈南风大概是在思考事情,并没搭话应声,修银等了等,没等来回答,不死心地又道:“其实……其实我能感觉到毒不太深。要不然,要不然就不劳烦三小姐了,我自己调理调理就行了。喂?三小姐……喂,你听没听我说话啊?喂——”
“有没有人说过,作为一个男人,你实在是太啰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