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沈南风便拿过了晨远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扶着晨远之的手也慢慢松开力道,想让对方顺势在床上躺好。
人是老老实实地躺下了,可衣袖却还是被捏住了一角。
大约人生病虚弱的时候总是任性的,明明晨远之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理由留她,可还是忍不住,不想看她走出那扇屋门。
他忽然想起了沈南风十六岁的时候。
想起自己在晨光的雪地里,徘徊挣扎,手被风吹得冰冷,等着他心上的女孩儿从卧房里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对她解释,也理不顺想说的问题,但他就是知道,自己需要先见到她。
等来的却是路过的一位丫鬟,告诉他沈四小姐起了大早,天还未亮,卯时未到之前,就已经骑马启程,往云巅寺回了。
隔了一个多时辰,晨远之心知肚明,他已然追不上她。
没有人知道沈南风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神色憔悴,一夜未眠,眼皮红肿,晨远之也不曾知道。
只是从那一年起,她回沈家堡的时候愈发少了,偶尔回来一次,也露不出几个笑脸,住不了几天就会再度离开。
可笑的是,竟没几个人觉得,这种变化有什么不妥。
除了小雨,唯一也就一次,沈南野为着沈南风拒绝同他们一起去杏林打猎,悄悄询问了一次晨远之,你是不是惹到了南风,她怎么不像以前一样,很愿意和咱们一起出去了,害他想向她讨教的一样箭术,都没机会实地去学。
——“晨少庄主,你还要什么?”
思绪被这一声淡漠的“晨少庄主”拉扯回来,晨远之眼底聚焦,凝望着她,道:“就想你陪我再坐一小会儿,等会儿再走。等会儿,我让阿逗给你领路。”
这一次,他就没有再多问一句“好不好”了。
沈南风垂着视线,似乎是在思考。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对方的答案。
等来的,是沈南风一声漫长的吐息。
“晨远之,”她丢了敬称,淡淡的叫了一声他的全名,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我这次回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没想到南雨会跟来,也就没想到会见到你,请你,不要为难我。”
晨远之目光黯淡下去,问道:“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吗?”
沈南风坦然道:“你这一会儿,是在为难你自己。”
晨远之眉尾抖了一下,迟疑地问:“你知道我为何突然生病?”
“猜到了。”她学的功法,识微知著,虽然当时距离很远,她并不是很能听清二人每一句说话的内容,但八九不离十,也当然就猜到了他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忽然就起了伤风。
她这般语淡颜轻,晨远之不由得苦笑起来,“猜到了,却不在意,是这样吗?”
若是真不在意,那倒是很好。若他看不出自己的在意,那也算是很好吧,沈南风想。
她不说话,晨远之只当她是默认,心情便愈发跌宕下去,忍不住又问,“和那个小贼,有关系吗?”
沈南风皱了下眉,不太理解地反问道:“有没有关系,很重要吗?”
她本不想回应,话说出后,又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修银说的“拖家带口不能当贼”的言论,于是秉着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态度,又随口补充道,“他收了我的银子,要帮我查问一桩事情,并不像个心怀不轨之人。若事情有了眉目,他自然也就和我没关系了。”
说着,沈南风又看他一眼,很了解地说道,“我知道,晨露山庄一向瞧不上偷鸡摸狗的梁上小贼,事情办妥之后,他没理由在这附近久留,你也别去找他的麻烦。”
她后面的解释,只是出于同生共死的经历,不想让修银落在晨露山庄的手里。听在晨远之的耳朵里,却知道她对那人,多少有几分的欣赏认可,联想起在黑店外面看到的那些画面,心情便愈发失落起来,连捏着她袖口的手指都被抽走了力气。
察觉到衣袖上抽走的力气,沈南风便觉得,他该是听进去了。
并非她故意狠心,只是对她来说,找到沈平山,是目前她最放在心上,急于完成的事情,而晨远之……十六岁那年不告而别,就已经是她的决定了。
于是她顺势收回了自己的左手,帮他拽了一下被子盖好,便退后一步道:“歇息吧,我走了。”
她吩咐修银在水井那边等她,如今耽搁的时间久了一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老实地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