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银曾经因缘际会,看到过一次天狗食日的奇景。
日光刺眼,久望伤目。人类无法仅凭裸眼,长久地盯看着太阳的变化,但是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善于打磨宝石的工匠,这工匠除了精通本职,对天文地理也兴趣非常,修银就是偶然从他那里,拿了一块儿特殊的石头,看到了完整且不会刺目疼痛的日全食的景象。
总是明艳地挂在天空中的日头成了一轮日环,中间黑洞洞的空着,只剩下边角的地方没被遮挡,像一轮精致细致的镯。
这天地万物,日月阴阳,宝石凝聚日光可以制造火焰,月色阴晴圆缺明晰岁月流逝。
于是修银便知道,自己流逝的生命里经历了什么,又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他在独自的思考中决定了要继续追上沈南风,看看前面到底还会发生什么,可是他还没有去到前面,就被森冷的月影给逼退了回来。
日食并不常见,月影却每天都在变化。圆月缺月,都是月相的一种,月食从多到少,又从少到多,便是一个十五连着另一个十五的一月。
而今天显然不是十五。
因为,天上那轮月亮,已经被食得只剩下一道极弯的月牙了。
月食来了。
修银默不作声,掌心里滑出了他一贯为防身而准备的匕首。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背微微屈起,便顶得雪白的袖口上,露出了一道极细的刀痕。
但这道刀痕并不是被刀给划出来的,而是被一道极细且锋利的刀气给破出来的。
修银刚才已经很快,却还是被刀气带到了衣袖,留了一道细密的刀口。
他不自知的深吸了一大口的空气。
他听闻,江湖上曾有一双名为血月的刀,此刀弯如弦月,却既没有刀背,也没有刀柄。能够拿这双刀,学这种刀法的人,江湖上从没超过五个。而其中一个,他不仅能拿住这双刀,还将这样锋利至极的武器,练成了单刀至速的功夫。
这双手刀互相搭衬的时候,一攻一防,相得益彰。刀单影只,舍防重攻之后,固然可怕了许多,但也因此在某一场打斗之中,毁了这双血月刀其中的一把,令其被内功散碎成片,再难修复。
而后多年,再没人知道另外一把血月刀的下落。倒是这一把被内功震成碎片的,因其材质特殊,锋利至极,即便粉身碎骨也受人重视,将其改制成了另外一种武器。
冷家的银月刀已是一绝,暗处再有血月刀的改制,修银捏紧了掌心的匕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月食天暗,修银已经很难逃出这片黑影,可是对方除了刚开始的试探,此刻却掩盖了全部的气息,既没有丁点儿的杀意,也没有半分攻击的倾向。
他们在等。
他们在等什么呢?
他们,又究竟是几个人呢?
修银发现异样,防备地朝后退步的时候,空中一共闪过十三道银光,除此之外,修银还听见了七声的呼吸。
可是现在,此刻,银光和呼吸都消失了。
修银不能动,他既不知道该往何处跑路,也不知道周围的危险到底会来自于哪个方向。他只能站定在落下的位置上,等着第一道攻击,才能实行反击。
对方似乎也在等他这样做。
这是一场关于耐心的比拼。
修银一向腿脚灵便,轻功非凡,可他静下来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会因为身体习惯了轻速而浮躁。
他站定在那里,明明不是个内功多好的人,却有一种奇特的本事,渐渐也融进了这场月食。
他摇摇晃晃的站在月晕之中,左手还没什么知觉,只能垂在身侧,两条长腿却充满了力量,脚尖微微朝外,仿佛随时都可以移动自己的位置。
也仿佛他在试探着,该如何移动自己的位置。
月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一点情况。
于是淡淡的月晕之中,修银周围忽然有了新的动静。
银光微现,就是现在!
修银退后了半步,侧身避开冲向胸口的细碎银光,又顺势收腹,躲开了刺向脾脏的微弱的银线。又借着惯性下腰仰头,将勾向喉管的银光闪避了过去。
毁尸灭迹,挫骨扬灰。
修银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了何适说这八个字的时候,态度有多么真诚,语气有多么的诚恳。
月食是冷家避在银月之下的刃。
银月冷家除了擅长刀法,更是经营的商贩,在沈南风作为影公子时偶然的调查里,月食就是这样一个,为着冷家扫清障碍的暗影。
换言之也就是,月食不管有几个人,几样兵器,“他”都是以达成目的为最终目标的。
而以达成目的为目标,也就意味着,他们在行动上,追求的是杀手一般,速战速决,一招制敌。
这是修银无比熟悉的对敌方式。
这也是他在面对类似的攻击时,无法再次依靠技巧获胜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