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银从地窖里追出去的时候,沈南风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瞎眼的竹叔倒是很有“眼力见儿”,漫不经心地给修银指了个方向。
后者瞧他手往高处一抬,心下了然,一个鹞子翻身上去屋顶,几下便没了影子。
竹叔的耳朵动了动,苍老的声音感慨了一句,“这人轻功提纵,步法颇为奇特,倒不知是哪一门下的高艺?”
他这一句不算特别有目的的疑问,被憋在屋子里的何适却意味不明地开口应了一声:“有些高艺,未必要在谁家门下才能学来。只不过……有人仅凭耳朵就能听出来,恐怕更有些人已经看出来了。唉,可惜……可惜啦,生死劫果然还是生死劫。可他此刻,哪有半分顾虑的样子呢?”
何适的这几句感叹,修银自然是听不到了,他掠过几个房檐,要不是夜视能力很好,几乎就要错过去了,还是发现之后又折返回来,思量着,动作很轻的跳去了那棵镇口旁边的,高大的核桃树上。
沈南风就在树上。
她倚靠着树干,坐在分出的一根枝桠上,承影刀被她横放在大腿上,旁边还有那把离开冷家后,自己还给她的银月刀。
修银落在了另一边的树杈上,打量她一会儿,很轻的向她迈步,明明他动作毫无声音,沈南风却还是听到了他,头没有动,视线往这边落了三分,疲累地问道:“你做什么?”
修银被她发现,索性大方地走了过去,和她隔着一根主干在树木两边坐下,轻声道:“不做什么,那个叫竹叔的,虽然是个盲人,可盯得人不舒服,我来到你这儿,躲个清静。行吗?”
来躲清静,自然不会制造热闹,沈南风便不说话了,修银没听到拒绝,坐下来她也不管。此刻,她和修银的雇佣关系,从交易的角度来说已经结束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静默的坐着,月牙湾到了这里,只剩下牙尖儿细小的一湾溪水。天色黑中掺蓝,远处的山上,甚至可以看到隐约的透白了。
可沈南风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天亮这件事,她垂着视线,对周围的事物都不理睬,只静静瞧着腿上一黑一白的两把刀,不知在想些什么。
修银想起他先前在地窖里看到的沈南风眼尾的红,等过许久才问:“你好像……和冷沐寒是挺熟悉的?”
沈南风沉默这许久,情绪已然平复了很多,淡然地应道:“你知道碧刀堂,红雨青灼的事情吗?”
“听过一点儿,”她愿意开口,修银便连忙接话道,“碧刀堂在北境长河峡谷,堂主酷爱刀兵,除了宝刀碧血,还收集了上百把奇刀异刀,其中有一把就叫青灼,而这把刀之所以奇特,是因为它并非用钢铁制造,而是用一块儿庞大贵重的鸽子血玉打造的。”
“这玉石贵重又易碎,怎么可能做成一柄可以杀人的刀呢?青灼刀自从被打造出来,就没有一场战绩,充其量就是观赏吧,可是不知为何,一年前,这把刀却诡异的开始作怪了。”
“玉石制成的宝刀青灼,颜色润透,淡青中透着红丝,如滚烫鲜红的血液化散,又被凝固其中。这是天然的血玉奇观。然而有一天,有人却发现青灼刀,居然真的在滴血。血落满桌,却不凝不干,甚至青灼刀的刀气一推,竟如漫天红雨,弥漫一室。而当时目睹这一奇观的所有人,仿佛受了诅咒,接连莫名死去。连碧刀堂的堂主都没有幸免,为此,他聚集了一众江湖刀侠,能人异士,想解开这红雨青灼之谜,据我所知,影公子和冷沐寒,也是为这件事去的。”
修银摩挲着手指,问道:“你是在那个地方,和冷沐寒认识的吗?”
“不全是,”沈南风抬手覆上银月刀身,“我上次过来月牙湾,其实也和他说过几句话,只是我记不太清说过什么了。但他那时已是少年身形,和长大之后有几分相似,所以,我大体对得上他的身份,他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看到刀,又看他相貌眼熟,便猜到了他是银月冷家的少主。”
修银不由笑出声来:“早知道影公子爱刀,居然夸张到了要用刀认人的地步啊,看来我若是想你记得我,也应该佩戴一柄奇特的宝刀才好。”
沈南风瞥他一眼,嫌弃道:“你又不会用,别糟蹋好刀了。”
修银瞪起眼睛:“有那么差吗?”
他先前抵挡刀叶的时候用了几下银月,沈南风自然也分神看到了他的刀法,怎么说呢?说刀法都有点儿过分了,根本就是一顿乱舞。
偏偏他还一本正经,很不相信似的,沈南风扬了扬眉毛,不留情面道:“你若是敢说你学过一些刀法,却用成那样,很差这两个字就不足以表达差劲了。”
修银被堵一句,挠了挠下巴轻声道:“……那还是,承认我没学过好了。”
沈南风被他的窘态逗笑,转念又道:“术业有专攻,修银公子偷东西的技术,我已经很难忘了。”
修银心中一动,忍不住扶着树干靠近一些问:“是吗?那最起码,我不用琢磨要去偷谁家的刀了。能被影公子记住某些特征,也算是三生有幸啦。”
沈南风垂眸一笑,自嘲道:“是这样吗……可是我这个人,记性其实不怎么好呢。”
是啊,比如,你好像一点儿也不记得,你小时候曾经也见过我了。
修银眨一下眼睛,用下巴指了下她腿上的银月刀,说:“你记得刀法不是吗?每个人的记忆点和记忆的容量都是不一样的,你当然记得他,你只是觉得,自己本应该可以记得他更多罢了。”
这一句,算是点到了沈南风的心窝,因为后者本来已经恢复的眼尾的微红,如今又悄悄地泛起了红色。
“如果,如果把冷汐儿,冷宜,陵素,还有阿周说的这些串联起来,从我远离中原地区开始,就已经是一场局了。可能是有人支开我,既让我无法及时得知沈平山的消息,也让冷沐寒无法及时联系到我。他铤而走险,雇你去偷焚生石,是绝境求生,逼不得已。可你知道刚刚陵素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临终时,满心愧疚,痛入骨髓,是带着遗憾走的。
“我不知道……”沈南风垂下泪来,“我从不知道,他将我夸他,‘刀法如君子坦荡’这句话看得如此之重。我更不知道……原来他一直、一直对我……”
“你喜欢冷家少主吗?”修银打断道。
沈南风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她觉得那个人用刀很好,人品也过得去,可是晨远之之后,她好像都不会再对什么人动心了。
而修银显然也不需要她再做关于“喜欢”的解释,只是浅浅的笑着,声调轻松道:“那不是很好嘛。”
沈南风疑惑的看向他,修银倚靠着树干继续道:“陵素把冷家少主如何喜欢你的细节都告诉给你,是他知道,凭借他自己的力量,不足够替他家少主找出害他的人是谁,他想你愧疚,想你心甘情愿的帮他一个忙。可是那是他的意思,并不是冷沐寒的意思吧。而冷家少主,起码……他虽然喜欢你,却尽量不想因为这份喜欢,给你造成什么困扰,是不是?
“虽然我从没见到过他的刀法,但我现在相信,他的刀法应该如你所言,真的是君子坦荡吧。因为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欢是单向的,这份喜欢的存在,督促他变成了一个更加优秀的,坦荡直率的人,而不是变相的约束到你,祈求你给出什么回报。”
修银探身看向沈南风,眨一下眼睛道:“要我说,三小姐你应该觉得高兴,因为喜欢你的这个人,直到死亡之前,好像都没有主观的,在这份喜欢的驱动下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如果有这么一个人能喜欢我,我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边说着,沈南风一边松开了皱着的眉心,又看向他的眼睛,于是被泪水染湿的漆黑的睫毛,就这样落在了修银眼底。
也许是情不自禁。修银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抬起了手指,想要蹭一下沈南风眼尾的泪痕。可是对面的女孩儿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凑近他的手掌,反而睫毛晃了一下,稍微退开一些,自己抬手擦去了眼尾的水迹。
“……谢谢。”
“没事。”修银收回手来,深吸口气转移话题道:“天要亮了啊……”
远处朦胧的晨光已经侵开了漫天的暗色,临水之地温差较大,明明已是初夏,晨起时分却还是有些凉,修银搓了搓手,沈南风却不畏惧这一丝阴凉,应了一声,便握着两把宝刀,从树枝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了独自伤感的打算,修银也没必要继续在这儿“躲清静”了,他跟她站起,顺势问道:“这一天一宿,都不消停,我们原地休整一天吧,明天再继续出发,你看可以吗?”
沈南风理着衣服,闻言动作一顿,又跳过到修银这边的树枝上,看着他反问道:“我们吗?那,我们,还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