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火苗上方被浇下水滴,火焰便就此熄灭了去。
结伴的两个浣洗了许多衣服,直到此刻才忙碌完毕的姑娘见火光灭了,这才有说有笑的,互相陪伴着从河岸往长街走去。
修银站在桥上,因为火光熄灭的响动而看向那边,看到那两个姑娘走远,又淡淡地将视线移回来,移到了河面本身。
这桥上中心的地方是暗的,两头才有着照明,这座桥梁的一边并不是寻常百姓的住处,也已经过了换工的时间,此刻的桥上冷清清的,所以修银站在桥梁的中心,并不太容易被人给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有好一会儿了。
今晚的月色不算明亮,星子倒是撒了漫天,月牙湾东岸上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光影映照在月牙湾中,河水在夜里便流淌着粼粼的温柔的光。
客观来说,这个地方是真的很美。
修银倚靠着栏杆,瞧着河水中映照出的长街的一点儿倒影,听着被河风吹来的河岸上的热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里握着的,承影刀的刀柄。
他忽然觉得寂寞。
这里这么美,这样宁谧,沈南风却没有和他一起出来。
所以他停在了桥上,像是在不自知地等待着什么。
然后修银又忽然意识到,他这二十五年来的人生里,好像很少停留,也几乎没有等待过任何。
小时在街上,为了填饱肚子,求一块儿饼,能被人追着打着,跑出一整条长街。
那个时候,修银还不会轻功,只是天生腿脚灵便,论起逃跑,只要不是不熟悉的地方,就没什么人可以抓到他。
后来际遇有变,他在某个地方学会了高明的轻功以及高超的刺客一般的瞬杀技巧,却不能像其他同伴一样成为无情的机器,所以,他在某一次得到机会之后,也从那个地方跑掉了。
兜兜转转,这一路上,他好像总在被什么给辗轧着,不得不赶在路上,既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留恋。
记忆里,唯一一次的等待也落了空,他没有等来离开山洞,明明说要照顾好他的小丫头,从始至终都没有等来。
下午那场异动之中,他中招被迫要脱掉上衣时,也许并不是故意躲避,只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下意识。
他下意识的,不想让沈南风看到他后背上的烧伤。
所以他在慌张救命之时,下意识地正面面对着她,掩藏住了肩后那片狰狞的伤痕。
他想,或许沈南风看到之后,会想起来他,也或许不会。
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修银觉得自己都不会满意。
他不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他只是知道,自己既不想她因为看到疤痕而想起自己,也不想她看到疤痕之后还是想不起自己。前者似乎是在讨巧,后者又一定非常尴尬。反正哪一种,他都应该不会觉得开心。
所以他停在这里,默默地,安静的等待着。
他面对着河面,背对着石桥,这样,或许有人出现的时候,会从后面拍一拍他的肩膀。像早上一样,故意从另一边露头现身。
繁星点点,灯火明亮,河水宁静地映照着这些繁华和美丽,可也仅仅是映照着而已。
河水还是只是河水,到底,永远也留不住光。
所以终究,他好像也并不能等来什么。
西岸的远处的冷宅在夜里清冷的孤立着,只有门前的两只灯笼在河风里摇摇晃晃,映出微弱的横平竖直的影子,宅院则像是一个黑洞,照不到东岸的光,连繁星到了那边,都变得稀薄浅淡了许多。
修银垂着视线,长出口气,撑着栏杆直了直腰,低头看向了自己手里的承影。
这是沈南风交给他的,她说要自己做一件事,但是需要承影来作为信物。
修银温柔地抚摸着刀鞘,眼底揉碎了一丝倒映在河水之中的星光。
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影公子,向来都是刀不离身,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放心地把自己的佩刀,交到一个小偷的手里吧。
她信任自己吗?
……或许,真该顺势就这样偷走了它。
修银忍不住考虑了一下自己身为小偷的尊严,脚底却固定不动,半点儿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准备卷物逃跑的架势。
因为他低头摩挲着承影时,忽然看到也想起,自己换上的这身衣服,也是沈南风帮他穿好的,虽然——腰带是系得紧了一些,不过倒是一点儿也不妨碍修银露出一抹有些犯傻的笑容。
他好像因为握在手里的刀,以及身上的这身衣服,忽然又没有刚才的那么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