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银深吸口气,又看了冷宅一眼,那座光透不进去,声音也传不出来的宅子,仍然是一座沉默的宅院,也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修银舔了下嘴唇,不再张望,转身面向东岸,迈步走下了石桥。
下去石桥,离长街近了,声音就不是通过河风传递过来的,而是在身边形成了高低起伏的混响。
虽然远处听着的时候,这条街道上的商贩叫卖还算热闹,但修银实际走进去的时候,却只觉得还好,路边的商贩虽说也摆了一条长龙,但比起真正的大城镇,还是稀稀松松了许多,而修银听在耳朵里的声响,也几乎没什么外面的口音。
要知道他一早观察市集,已经知道了当地人说话时候的声调,所以这些人里是否有不一样的方言,他一定能分得出来。
因为这个,修银又想起在月牙湾外面的时候,那两个自称月食的人,其中的女人确实说过,月牙湾最近,是拒绝外地商贩的进出的。
可是,有点儿奇怪不是么?
那个女人说这件事的时候,好像是将这个命令归咎为是因为冷沐寒的死亡,而且这个命令,是冷老爷子下达的。
但是如果冷沐寒的死亡真的是他们阻拦行人的原因,冷宅里又并不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好像也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紧张。冷宜在西院表露怀疑的时候,也并没说一句有关月牙湾禁止进出的话。
她是在说谎吗?
她和那个男人,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要做这种事情呢?
修银皱着眉毛,抱着刀穿梭在溜达散步的行人之中。他并没刻意隐藏自己,从冷家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小心的肯定过了,并没有人发现他,跟踪在他的身后。
他就像个融在长街上的普通百姓,或许是朝着住处的方向慢悠悠地走着,直到这段热闹的街道渐渐稀疏,商贩的叫卖渐渐平落。
繁华的街市自然只在热闹人多的地方才有开设赚钱的必要,至于进镇和出镇这种住户相对零散的区域,就只剩下了星月的陪伴。人为的灯火逐渐黯淡,修银也并没有点灯,而是眼睛适应着黑暗,在淡淡的月色下继续走着。
他很快就到了他早上来过的那片地方,尽管是在夜里,修银还是轻松就能通过附近的棱角辨认出,哪一块儿地皮是他早上想买早点的摊位。
但他此刻过来,倒不是为了什么栗子酥一类的点心,他找到一个定点儿,便根据这个定点,从沈南风的形容里提取出信息,转身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是真的很窄,且是一条死胡同,胡同里有三四户人家,这个时候,每家每户都关着门,屋里也都亮着灯。
老百姓的民宅可不像是冷宅那种大户,门外可没有多余的蜡烛或灯油来点亮照明,月色晦暗,修银不想点火引起注意,只好屈起眼睛,凑近了门板,仔细地寻找着沈南风告诉他的那种比较隐蔽的标志。
即便是夜视能力很好,在这种光线下,在暗色的门板上寻找标记也是很困难的事情。修银抱着迟疑的态度,看过一扇又一扇,走到第三扇前,才要把头凑近过去,便警觉地感受到了大门另一边的杀气。
大概在寻常人的感受之中,这扇门后只是一股凉风,但修银作为一个训练过刺客手段的人,对于杀气,他一向都非常敏感。
于是他下意识地举起了右手握着的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前。
然后修银就听见了门板后面发出的声音。
黑暗之中,修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到他的,总之对方通过某种手段看到了他,又声音苍老地问:“承影刀,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这乌漆墨黑的,他怎么看出自己手里握着承影的?
修银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那把漆黑的刀,满脑子的问号外,回答的声音倒是十分镇定:“我能拿到承影,自然是宝刀主人的朋友。”
那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承影刀的主人,从来都没有朋友。”
修银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高兴地说:“不好意思,她现在开始有了。”
修银话音未落,院子里的屋门之中,忽然又传出了另一个修银所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圆圆润润,听上去让人觉得非常舒适,说出口的话也有一种莫名的,使人更容易信服的力度。
那声音笑着,半是认真又半不正经地说:“没错没错,那门外的人说的,一点儿也都没错。承影刀的主人,现在可能不仅有了朋友,甚至还有了个滑头的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