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
修银面不改色,仍然扯了薄毯多的部分,认真地盖在了沈南风的身上。
可其实放在平时,他可不敢这样认真仔细地帮谁整理被子。
他侧坐在沈南风旁边,半弯着腰,细致地将薄毯盖住她的小腿,又伸着手臂,掖好了透风的边边角角,像是恐怕夜里气温低伤身体,而她则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单薄女子。
是不是弱不禁风,这个有待商榷,但修银趁着给她掖被子的时候,仔细地瞄了一眼她放在脑袋旁边,蜷起的手心里的那个写着“灭”字的布块儿。
衣料是借用了内功,随手从衣服的角落处劈下来的,不是刀刃,也并非刀气所为,布料的边缘并不算非常整齐。
所以,这是临时的应变和决定。她在刚刚的某一时刻,有了什么发现,才不动声色地从身上弄了一角布块儿,又隐蔽地烧出了文字。
可是她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修银想到这里,百思不得其解。
沈南风内功纯厚,年纪不大,刀法却有几分出神入化,她又很聪明,见微知著,确实可能提前听到,看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何至于,她独自警觉发现,而他和何适两个人一点儿异样都没察觉呢?
要只是何适也就算了,他这几天常在马车之中,不见外面的变化,平日里又不是一个很需要功夫的身份,要他瞅准时机逃命,他一定不负众望,十拿九稳。要他说出附近存在什么问题,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修银却是一个很警觉的。
他内功不如沈南风,可他当年经历的那些训练很有一些诀窍,加上日久下来的本能,先前几次察觉出不对,他并没有比沈南风更慢。
又或许是因为,这种潜伏于周围的不一般的情况,并不迫切地危及人的生命。
修银仔细琢磨着这个灭字。
沈南风总说自己眼睛好使,所以她这样若隐若现地捏着一小块儿近距离才可以看到的布料,一定是准备给自己,也肯定自己可以看到的。
这是她及时想到的一种通知和安排。
修银先前还在感慨自己和沈南风之间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和关系,此刻心思敏感着,与她好像也可以更加心意相通一般,轻易就知道了对方这个“灭”字的意思。
他们周围可以灭掉的,只有面前的篝火。
她这样淡定地躺下去,在自己身边睡下,显然是一个顺势而为,不准备提前制造任何突发变故的意思。
所以这个“灭”字,不是急急的灭掉,而是不刻意的,让篝火在之后慢慢灭掉。
这或许是她想把握的一种时机。
有些时机上天注定,需要把握,有些时机却可以人为制造,有备无患。
让篝火自然而然的灭掉,这便是一种需要人为制造的时机。
修银谨慎地捋顺了思路,也掖好了沈南风身上盖着的毯子,他这般认真,像是对待自己珍视的情人一样,总觉得最后不添一点儿亲密的举动,看上去会有点儿怪异,不够自然。
于是他退开手的时候,顺势抬起一点儿,很轻地按了按沈南风掌心摊着布块儿的指尖,摩挲了几下她的掌沿。
大概是怕痒,沈南风闭着眼睛,稍稍将手心攥紧,手臂也缩回了披盖的薄毯里,人则做了个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的姿势。
这个动作做出来,沈南风瞬间就成了瘦小的一团,像是和他关系匪浅一样,信任的,慵懒的,侧卧在他的身边。
于是明知可能有危险迫近,也知道自己刚刚的动作是与她做了最后确定的修银,理智之外还是忍不住,温柔地勾起了一点儿嘴唇。
当年的小丫头,困得不行的时候,也是这样蜷缩在他的旁边,小小一只的睡过去,迷糊中还要时不时伸出手来碰碰自己,恐怕他在她自认为不仔细的照顾下发烧病重。
怎么都长大了,在他旁边这样睡着,还是显得小小的一只呢?
马车上的何适笑够之后,看戏似的瞧着明亮的火堆旁边修银的种种举动,忍了一阵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修啊。”
“嗯?”压得很低的气音。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说,你真的要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