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做小偷的,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忌讳,何适一个总要和小偷打招呼的中介人,把这样不吉利的话脱口而出,修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他先是想咬牙切齿地反驳:我哪儿完蛋了你才完蛋了你全家都完蛋了。
可沈南风正因为种种考虑,在他身侧安静地躺着,修银这时候出声和其他人吵吵嚷嚷,会吵到她,破坏她的打算。
于是他只是翻了个白眼,没去多话理他,而是拿过旁边的小棍,伸手拨弄了一下身前的篝火。
火还很旺,天上的月亮弯着,还未升至中天。
除了这一边红彤彤的火光,周围是一片漆黑的暗色。
暗色之中,藏有什么?
何适好心提醒一句,修银居然白眼他,不搭他的话茬,教他说不出语重心长的过来人的经验,目的受到阻碍,一天没怎么开腔儿的何大老板感觉很难受。
这地方就他们三个活人,何适觉得让一个女孩子陪他一起难受自然很没必要,他也没这个胆子,但是骚扰修银让他也难受难受,何适倒是相当的乐意。
又想着修银出手失败,转头就拿了沈三小姐的银子,钱一分没少耽误他赚,如此,就更适合陪自己一起难受了。
于是他又清清嗓子开口道;“我说小修,你来内陆时间有限,一定不知道吧?沈家堡屹立了上百年之久,历代成事无数,能和沈家堡结成姻亲的,不是富甲一方,就是声震一地,总之一定是个大……”
“嘘——”
何适:“……?”
“……???”
……有完没完了!
又被嘘了一声的何适,浑身顿时就更难受了。
修银却理所当然地,一边给篝添柴一边张望过来,有理有据地问:“何老板你不困吗?晚饭你可吃了三张饼呢?你要是不困,也请消停一会儿,不要打扰了千金小姐休息。”
何适本来气得要叽哩哇啦一大段,听见他故意拿捏的“千金小姐”四个字,知道自己刚刚的话,修银虽然嫌吵,但还是听到了耳朵里面。
他的形容没错,那是位千金小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再不受宠爱,沈平山沈老堡主再不把她当一回事,她还是沈三小姐,不是逍遥自在的影公子。
想想,大概从来也没有逍遥洒脱的影公子。
有的只是火光映照的现实里,带着沈家的姓氏,注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沈家的沈南风。
而何适在说,沈南风的未来也需要同样的门当户对。
修银不喜欢听见这个。
潜意识里,他是觉得沈南风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她对武学热爱纯粹,又有着天赋异禀的能力,轻功步法高超自由,心思玲珑却又干净不染。他觉得那些沈家堡的条条框框,不适合她,也不应该束缚着她。
但他不高兴听见这个,又好像不只是想到了沈南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篝火的火苗慢慢地小了。
黑暗扩散着,浸透着,修银盯着跳跃的火苗,有些低下去的心情里仿佛也浸染了一些别的什么。
血腥和惨叫,厮杀和剥夺,挫败无力,又深感绝望。
修银下意识地伸出手,从衣领处往后碰了碰,碰到了自己肩后,那一块儿当年被烧灼出来的烫伤。
最最绝望的时候,他会以为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块儿伤很真。
连带着,那个底气十足地帮过他,惊慌失措地伤了他,又愧疚温柔地照顾过他的影子,多面且生动,也显得愈发的真实。
大概也是因此,他最初接触到陈仓的时候,总还会抱着一丝幻想,想着暗度陈仓的人那么多,总可能有一些看似荒唐的见闻。
弯弯的月牙挂在天上,乌云阵阵,所以天上也没什么星子。
面前的篝火明明看上去一直被修银添柴拨动,好好伺候,却在修银故意的伺候下火势弱了许多。
何适没有感觉到周围有什么问题,但修银的动作他能看到,火势变弱他也能看到,于是他也沉默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他今天不想多话,可能是有其他的问题。
修银警觉着,也回忆着。
他将碰触到伤疤的手放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侧卧着睡在身边的沈南风。她眉目舒展,仿佛真的在放松睡觉。
修银忽然有些莫名的冲动。
他想挨她近点儿。
不能很近,又最好可以碰到她,也不能刻意,最好介于不是故意的,又像是想从她那里交流得到一些情报。
于是他故作放松地呼出口气,脊梁放松着往后倒了倒,身体向后倾,为了不躺下去,双手自然要撑在两边。
于是就这样“不刻意”地,右手隔着一层薄毯,挨到了沈南风的掌心。
有不算重的压力压到手掌边缘,睡梦之中人也会有下意识的反应。
沈南风当然没有睡着,她是红炎异士,这样近的距离,就算闭着眼睛休息,她也可以感受到火焰弱下去的能量。
所以,她虽然不知道修银是做了个什么样的动作,从毯子外面碰到了她的手掌,但她知道,对方应该不会做很刻意,容易暴露的奇怪举动。
于是她也就顺势,稍稍屈起了纤细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毯子,挨碰到了修银的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