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已被彻底扑灭,沈南风在地牢之中,看不到上面的状况,也不能贸然使用异能再行声东击西的本事。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见她沉默下来,警觉外面,了然地笑道:“怎么,他们要回来了?可是门被锁住了,你要怎么出去呢?”
“不劳费心,”沈南风收回视线,歪头看向他道:“倒是你,你还没有解释,你和冷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年那个刀客,又是你的什么人呢?”
那人满口鲜血,又桀桀的笑起来:“怎么?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难道你会准备帮我,一把火烧了冷家吗?”
他话才说完,甬道里便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寻常人几不可闻的门开门关的声音。
他们动作好快,而且冷宜居然没有在外面查问,而是直接回来了地牢。沈南风略有意外,眉头皱着,眼神却仍旧很淡,她淡定地扫看了一眼这简陋的刑房,然后迈步走到了被绑在木柱上的俘虏的后面的阴影处。
俘虏并没有非常好的身手,也不明白自己的身后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只是她走到了自己看不到的身后,俘虏还是下意识地起了防备,倒不是对沈南风,而是对门外越来越近的情况。
冷宜不会放过他,他暴露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必死的决心,与沈南风说话时内心波动,决心自然也有所撼动,所以,他必须重新戒备起来。
然而他集中精力,戒备外面之时,又忽然察觉到了一点儿,不太明晰的异样。
他的嘴里很痛,他的身上受到刑罚的地方也一样很痛,他不能算是一个草木异士,并不能真正的操控草木,但是身上受到这样多的伤痛时,他反而比平时要更善于感受自己的异能。
所以此刻,他就意外的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嘴里的血液混着唾液,他因为专注外面,血腥的味道便浓重地堵在了喉咙里,忍不住咳了两下才小声道:“……外面,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吗?”沈南风也听到了,甚至比他听到的更为清楚。
俘虏摇了摇头,吐掉嘴巴里的血液,迟疑着道:“草植……凝魂……”
凝魂草,安神香。
这屋里满是血腥的味道和阴暗的潮气,沈南风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她并没闻到凝魂草的味道,但拥有草木异能的人在这方面的感觉上,确实会比一般人的嗅觉更加可靠。
然而,冷宜是要查问他为何对冷家做出此事,安神香却只会让人沉睡不起,他怎么会带着这种香气下来呢?
是这人在说谎,还是外面发生了什么状况?
事实很快就给了沈南风答案。
外面,靠近门口的位置,跛子和正常的两种脚步声慢慢虚浮,随后又顺着石阶滚到了门外,发出了“砰”的一声。
沈南风立道不妙,这不是冷宜带着的安神香,是别人放出来的安神香。
凝魂草本来是一种有着香味的植物,制作成安神香之后虽然味道减轻许多,但只要仔细去闻,还是可以嗅到一些异香的。只是这里杂乱的味道太多太冲,掩盖住了安神香的气味。
而气味这种东西,无形无状,最难防备,沈南风听到动静,连忙捂住了口鼻,抬眼一看,发现异变提醒她的绑在柱子上的人却已经中招,俨然已是昏昏欲睡。
沈南风蹙了下眉,随之便意识到自己也没有躲过,脑子开始有些昏沉迟钝,四肢也慢慢没了力气。沈南风咬着下唇,抬手碰了下俘虏先前被她戳出一个洞的伤手,让他因疼痛刺激而醒过神来,她则故意让他看到,自己指尖冒出红光,随之绑着他的绳子也有了松散的趋势。
俘虏在疼痛之余意外地看她一眼,但沈南风却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几步。她的刀给了修银作为平整,自己则藏了一柄匕首,此刻反握在手心里,仍是跪坐在了俘虏身后的阴影之中。
不管释放安神香的人是谁,不管对方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总之他都已经成功了,甚至,他还得到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沈南风勉强撑了几个数的时间,却没有等来放药的人查看情况,很快她便意识涣散,眼前的光也暗了下来。
她看到那俘虏扑通一声,从木桩上挣扎下来,扑在地上看向自己,再之后的事情,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你啊你,你怎么能领一个小姑娘来寺庙里做你的徒弟呢?”
“为何不能呢?”
“她是个小丫头,是个女娃娃,就算要拜师学艺,带发修行,也得去尼姑庵,而不是云巅寺。”
“尼姑与和尚,所修同为佛道,所习皆是佛法,佛道没有分别,在什么地方求学,也都是一样的。”
“佛道没有分别,可男女总有分别!她在这里,诸多不便,你总得为人家小姑娘考虑过!”
“众生五蕴,人之根本,不过是色、受、想、行,识。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五蕴皆空。既然诸事为空,便没有不方便,也没有男女之别。师兄,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了。这姑娘年纪虽小,却很可以照顾自己,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些麻烦的。”
“好啊,好,你拿佛门的大道理来堵我的话,我不能说你不对。你半生淡薄传承,不曾收一位弟子,如今却坚持要收一位小姑娘为徒,我只问你,你到底看中她什么天赋了?”
这一问,不止是问话的人在好奇,沈南风也同样有些好奇。
于是她站在一旁,抬起眼睛,看向了那个执意要带她来云巅寺的和尚。
她不想留在沈家堡,不想日复一日生活在那个不需要她的地方,所以撞见这和尚,与他交谈几句,听他说他可以收自己为徒,带她去别处学艺的时候,沈南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但是,小时候的她,也不想给人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住持与这和尚对峙的时候,她沉默不语,也做好了对方承诺失效的准备。可对方不仅坚持决定,还让住持无话可说,她确实好奇,这人一定要她来当“小和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对方大概也知道,她对这件事非常的好奇。
所以他的话,看似实在回答住持,说话的时候,确实对视着她认真说的。
“这丫头,灵的不行。不做我的徒弟,有些可惜了。”
灵这个字,未免有些太宽泛了。
师父究竟是在说她聪慧灵性,还是指她的异能与自然有灵,亦或是别的什么,沈南风不明白,但也并没再多去深究过。
毕竟,她已经离开了沈家,达成了最基本的目的,也有了一些本事,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行善惩恶。至于所谓的佛法,她的师父也从来没对她有什么太细节的要求。
但沈南风在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云巅寺敲钟时,众位和尚在佛堂前颂念佛经,遥远而层叠的声响。
那是她在后山最常听见的声响,也是她觉得寺庙清静修心的象征。
至少,回忆起这种声音,可以让她在发现自己被人绑着困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的时候,体会到一丝的宁静。
周围漆黑,却似乎是在道路上前行,而且路面也不怎么平整,沈南风侧倒着,颠簸让她才清醒过来的大脑很是疼痛。
她忍着这种头脑里的昏沉,仔细感受了一下漆黑的周围,确认附近没有人的时候,她这才眨一下眼睛,眼底透出微红的光,查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应该是一辆马车,或许是因为罩了黑布一类,马车上看不到一扇窗子,车门也是牢牢关闭的样子。车里空无一物,除了被绑起来的自己。
尤其,沈南风挑起眉毛,发现身上绑缚的东西,居然并非是单纯的麻绳。
大概影公子声名远扬,绑她的人不敢不谨慎,很怕她有机会跑掉,除了基础的麻绳将她五花大绑,还用了相对细一些的铁链将她多缚了几圈。
人或许可以解开绳子,却不能轻易解开铁链,凭借内功想要震断钢铁的链条,比起震开麻绳可难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沈南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反勾着摸了摸身上的铁链,她多年习武,关节灵巧,虽然挣脱不开,却摸到了手肘处的一枚小锁,锁纹精致,是上等锁匠的作品。
溜门撬锁不是她的强项,一般的还可以试试,这种她就弄不开了,更何况是在背后,完全看不出结构。不过如果是修银的话,他大概只需碰一碰这玩意儿就能拆掉。
沈南风眯了眯眼睛,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怎么会突然想起一个不可能在此时出现在身边帮忙的人,她本来从不指望任何人的。
沈南风深吸口气,驱散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再行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确实是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以当做工具的东西。
但是这一次,她却察觉到一些别的,奇怪的事情。
沈南风多年生活在云巅寺,寻常人在意的很多东西,她都不怎么在乎,比如住处要如何舒服华丽,比如吃穿要如何精致精细。
更何况她之所以醒来,是因为她虽然处于昏迷之中,大脑的某一部分却一直处于警觉之态,深厚的内功让她不太容易被药物所控,药劲儿却也不会轻易全然排出身体,她头脑昏沉,远不及平时那么清明。
所以她直到第二次查看四周时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的颜色变了。
她为了在冷宅里方便行动,虽然不穿夜行衣,也是穿了一身暗色的,以黑色为主的衣服。
但是此刻,这身衣服却成了红。
鲜艳的红。
它的样式也不对,不是常服,而是一身红色的盛装。
有人趁她昏迷,将她绑起来之前,竟然,还想着给她套上了一身……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