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这样说完,绕过他离开卧房,从中厅的柜子上拿出她先一步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虽然来过一次冷家,但那次并没机会在冷家转悠。所以知道的不怎么齐全,劳烦你画出来,方便行动吧。”
明明听起来沈南风好像在夸赞自己,但修银就是有一种……自己被当成了很好用的工具人的直觉。
可即便如此,沈南风稍显期待地递过毛笔时,修银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
好吧,他承认,在沈南风这里有用的感觉,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修银在凳子上坐下,稍微在砚台上蹭了蹭毛尖儿,一边下笔一边问道:“所以,你还没说呢,既然不能干等,我们等会儿要去做什……?”
话没说完,沈南风便抽出了他手里才要落下的毛笔,连同放着砚台宣纸的托盘一起,一并端走重新放回了高柜上面。
修银愣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了差距,沈南风有此动作时,一定是已经察觉到了动静,而他却是等沈南风做完这些,才听到了门外远处的步声的。
虽然从具体的时间来说,沈南风做这两步动作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自己和她察觉到响动,也就是前脚和后脚之间的差距。但修银作为一个职业的盗贼,他很清楚,如果是十分危及的情况,这毫厘之间的差距,就是生死之间的博弈。
一时之间,因为这察觉状况的时间差距,修银竟忽然有了一种百感交集的复杂。
人生的际遇,怎么会如此的戏剧难测呢?
她有这样厉害的真本事,修银由衷地感到高兴,但是这高兴之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修银不明白,更说不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一块儿地方,在悄悄地摇晃着。
这感觉虚无缥缈,难以抓握,他眼里的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难以形容,沈南风转回头来,只觉得他似乎忽然有些心事萦绕,但也来不及问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然近了。
修银听那步声近了,忽然回神反应过来,连忙从凳子上起身,要退回卧房的方向,从进来的窗户再悄悄地出去。
他被认作沈家的家仆,一个男性的仆人,才分开没一会儿又出现在自家小姐居住的屋子里。尤其沈南风刚刚沐浴结束,连浴桶都还在屏风后面,没有被人清理抬出。要是发现他站在这儿,那算怎么回事?等着来人目瞪口呆吗?
更何况来到门口的冷汐儿也是一位小姐,女人这种生物,要是传说起别的女人的八卦,那可是相当可怕的。
修银这样想着,脚底就要开溜。人才走出两步,又被沈南风拉着胳膊给拽回来了。
修银压根儿没料到沈南风要拽他回来,只觉得对方既然藏起了笔墨,把他也藏起来才是顺理成章,结果沈南风忽然一拽,他脚底溜得太快,一下子踉跄不稳,连忙顺着沈南风的力道转回身来,双手撑在了南风两边的桌沿上。
他手是撑住了,上半身却还往前凑,沈南风留住了人,被他圈在桌子前面,警醒地顺着对方扑来的方向往后仰了一点儿弧度。
她头发还披散着,发梢湿润,慢慢地滴水,人往后仰,发丝一摇一晃,细密的水珠便落在了修银的手背上,滑落下去,凉且微痒。
修银被这一瞬的凉意刺激得握起了拳头,声音压得很低地问道:“做什么啊?”
他这句话离沈南风很近,说话的气息扫在对方面上,也是微微地发痒。
沈南风后仰着腰,也许是因为痒意而扬了扬眉尾,让修银摸不着头脑地轻声问道:“修银公子觉得冷二小姐,好看吗?”
说话时,远处的步声已经走到了门口,瘦小精致的冷汐儿的人影因为日光映照倒映在门上,抬手敲了敲房门,发出了“笃笃”的响动。
“三小姐,方便开下门吗?”
沈南风稍微用了些内力,改变了声音的方向,仿佛是从屋子稍远一些的位置传来:“马上。”
她说这句话时,也在偏头看向门口,于是长发垂得更低,几乎扫在了修银的手背上,湿润且冰冷的发梢轻轻触碰着手背,修银忍着这奇怪的触感,不解地问道:“还好吧,那又怎么了?”
冷汐儿并不难看,五官拼凑起来,既有几分少女的灵动,也有一些闺秀的稳重。只是沈南风的英俏,是别的女孩子都比不上的。
修银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
后者倒是很满意他的回答似的,猞猁一般的细窄的眼尾弯起一些,又或许是这个后仰的姿势让她有些吃力,索性就抬起一只手臂,环过了修银的后颈。
修银耳缘红得滴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沈南风勾着他的后颈,微微将他压下来一些,修银也只是僵硬着,跟着对方的力道微微凑近她一些。
然后他就听到了沈南风在他耳边说话。
她说,很好。
“很好,这个还好的评价,证明她没入你的眼,可见修银公子,并不是喜欢她的。”
修银自然不会喜欢冷汐儿,冷家不知是谁雇佣他去沈家堡偷盗,却可能隐瞒了焚生石和沈家堡堡主的关系,修银对于这种家族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着防备之心的。
修银当然不会喜欢冷汐儿,可是沈南风这样抱着自己,又问自己这种问题,又是想做什么呢?
自己喜不喜欢冷汐儿,她会……这么关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