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就只有这几十口人,除了老家主冷遇亭之外,修银已经基本听尽了活人的步声。
老人的步声与康健的成年人的步声是不同的,如果修银见面的是个年岁很大的老人,他一定会察觉出异样。所以,冷遇亭的可能性也非常之小。
那么,如果他们都不是,就只剩下一种结果了。
是冷沐寒找到了陈仓,通过何适联系到修银,让他前往沈家盗取焚生石。
沈南风料想过这种可能,只是在调查未清之前,她不愿意如此怀疑。
一则,她自幼被渡红大师抚养教导,对于已经亡故的人,受师父影响,她向来不愿意有过多的揣测。
二则,她和冷沐寒在碧刀堂相识一场,那时候,冷沐寒的言行举止,没有一样让沈南风觉得他德行有失。甚至,两人因为刀法见地相谈愉悦,从晨远之那里听到冷沐寒已经死去的消息时,沈南风还觉得有些可惜。
可是,竟然真的是他。
他究竟,为何会盯上沈家堡的焚生石呢?
冷沐寒已死,沈南风的问题,似乎已经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门外的冷连青说了话,半晌未等到回应,迟疑了一阵儿,再行开口道:“沈三小……”
话没说完,门便被从里面拉开。冷连青下意识地抬头,便对上了沈南风猞猁一样清冷的眼。
乍一对视的时候,冷连青作为冷老爷子的子侄,地位底气不足,差点儿被对方冷冽的神色和气势逼得跪地不起。
虽说近年来冷家和沈家的关系已经越发淡薄,但江湖上,沈老堡主沈平山的名号十分响亮,他们这个年纪的江湖人,几乎都见过沈平山至少一面。
而沈南风在那一瞬间的气势如此像他,让冷连青不自觉地有了臣服之心。
这莫名的臣服之外,冷连青还有些懊恼。
汐儿倒是没同他说,这沈三小姐比起什么“小姐”,果然更像位“公子”。
沈南风见他仓皇低头,弯起嘴角笑笑,迈步走出门口道:“你是冷汐儿的父亲对吧?请问,我要如何称呼你呢?”
她用的是你,而不是您。
冷连青已经知道下午的事情,从冷汐儿的讲述里,仿佛这位沈三小姐在为着下午的事情,对冷家颇为不满,所以他也不敢着恼,只是拱手回应道:“家父与冷老爷子,是血亲的兄弟,冷老爷子,我要叫一声伯父,府里人都叫我一声二老爷,三小姐是沈老堡主的女儿,又是渡红禅师的徒弟,如何称呼,您随意就好。”
沈南风站在阶上,往左边踱了几步,又往右边踱了几步,上下扫看着冷连青道:“既如此,你年岁长我许多,我还是叫你一声冷二爷吧。”
冷连青点点头,堆起笑脸道:“三小姐今天,帮了冷家一个大忙,冷家上下,没齿难忘。我这白日出门处理柜上的事情,耽误到这个时候才回来,实在是对不住您。前厅略备了一些酒菜,还请三小姐赏个面子。您来祭拜故人,冷宜那老家伙不懂事,平白给您添了麻烦,等一会儿,定叫他来给您赔罪。”
沈南风挑一下眉尾,似乎并不在意什么赔罪的事情,而是顺势问了一句:“冷管家的查问,还没有结果吗?”
冷连青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那个下毒的家伙口风很紧,到目前还没有探问出结果,不知道是谁要这么狠毒,对冷家赶尽杀绝。”
沈南风站定在门前,叹一声气道:“我与冷家少主相识一场,实在不愿意看到冷家出现这种惨事。下午西院之变,匪夷所思,凶险异常,冷管家思虑周密,也难免有所疏漏,南风不是刻薄之人,自然不会计较此事,还请冷二爷与冷管家,把心放回肚子里。”
冷连青听她如此说,行了个大礼道:“沈三小姐不愧为名门之后,在下佩服,再次谢过了。也替我那苦命的侄儿沐寒,谢过沈三小姐。”
沈南风状似怀念地弯起嘴角,放轻声音道:“冷家少主是南风见过的,少有的用刀好手。我这次来不为其他,只是消息闭塞,头几日才得知此事。今天天色已晚,不太合适,明日,恐怕还要劳烦冷二爷,带我去给冷家少主上香祭念。至于前厅准备的桌宴,我还要照顾我那位受伤的家仆,就不方便过去了。也希望您走出小院之后,今晚不要再让任何人过来。”
修银在里屋勉强自己换上中衣,听到这句,忍住叹气的冲动无奈地想:影公子也不知道是没把她自己当成女人,还是没把他这个小贼当成男人。
无论哪种,至少她先前的冷言和此刻的撇清是有作用的,冷连青果然没再坚持,客套两句便要退下。倒是沈南风,在进门之时,冷连青尚未走出小院之前,又忽然转身,喊住了他。
“冷二爷请留步。”
冷连青转回头来,迟疑地问:“……沈三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南风歪了下头,仿佛确实是才刚想起来一样,开口问道:“陵素,我忽然想起,我自从今天进了冷宅,一直都没有看到过他的影子。不知冷二爷方不方便,让他来见我一面呢?”
陵素,是冷沐寒贴身服侍的男仆,当初在碧刀堂,冷沐寒身边跟着的除了出谋划策的冷宜,就是那个机灵年少,侍奉左右的小厮。
冷沐寒死了,他人呢?
之前西院那么大的动静,所有的仆从都在院子周围,沈南风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而冷连青也没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问题。小厮仆从,从来最不起眼,跟着的主子没了,他们自然也就没了一开始的风光,从而变得毫无存在感了。
沈南风站在门口等待答案,冷连青虽然意外,却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这个……恐怕有些不好办。”
“如何不好办?”
“好像……沐寒下葬之后,他就离开冷家了。”冷连青回忆着道,“那段时间,我处理着宅内宅外许多的事情,具体他一个小厮的安排,恐怕要问问冷管家才能知道,但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已经不在冷家了。”
沈南风扶着门框,又问:“他不在冷家,也不在月牙湾了吗?”
冷连青解释道:“陵素是沐寒年少时,被沐寒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他并不是月牙湾附近的本地人,侍奉沐寒,也是为了报恩,沐寒病故之后,他连冷家都不肯留,恐怕也不在月牙湾境内了。”
沈南风点点头,冷连青又恐怕她不满意,仍是仔细道,“具体是否如此,我会去问问冷管家,等有了结果,再和沈三小姐答复。”
沈南风弯起一点儿嘴角:“那就有劳冷二爷了。”
说罢,便进来屋里,关了房门。
修银转头看向她时,她正垂着视线,沉静地思考着问题。
修银想了想,问道:“你怀疑,我没有见到听过的步声,就是这对主仆吗?不过,确实也很奇怪,主子过世了,他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厮,能去哪里呢?”
沈南风摇了摇头,走近修银,扫看他一眼,伸出手去,扯了一下修银攥在手里的中衣的系带。
她忽然一拽,修银便往前冲了一步,勉强站稳了,好手仍然拉扯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样子。
他左臂现在还不太能抬起来,自己鼓捣了半天,衣服的带子怎么都系不好,很像个丧失了生活能力的废人。
沈南风倒是不嫌他笨拙,看他捂着衣带的地方不撒手,便聪明地猜到了原因,于是低着头,拍开修银的手,解开他自己鼓捣的乱七八糟的结,重新帮他系了个简单平整的。
然后,又拿过桌子上那件修银准备的干净的白色外衫,抖开一条袖子,放低下来,示意修银将伤臂放进去。
修银听话照做,沈南风慢慢地将袖子套到肩膀,人也顺势绕到了修银后面,撑起另一只肩膀,示意修银将另一只胳膊也穿进来。
修银耳缘微微红着,自己将外衫的前襟整理平坦,沈南风系好了该扣住的地方,又将桌子上配在一起的腰带拿在手中,绕过修银的腰身,低头系了起来。
她从没弄过这个,只是看过弄好之后的样子,于是低头扣到一半,又停下手来,抬头问道:“这样对不对?”
修银听到她这样询问,就知道她是头一次这样照顾人,于是嘴角压不住扬起一点儿,又连忙抿住嘴唇掩饰,低头看了一眼,点头道:“嗯,这样很好。”
虽然他笑容压得及时,但沈南风还是在他的眉眼里看到了一点儿笑过的痕迹。
大概是他眉目里的得意有一点点刺眼的亮堂,沈南风舔一下齿缘,故意将还未扣完的腰带勒紧了许多,逼得修银僵直了背脊。
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的修银咳了一声,无奈地问:“干嘛啊?不是你自己问我的么?”
沈南风退后一步,调戏地上下打量着他,视线在他腰上多停了几眼,微笑着道:“好细。”
……这是夸奖吗?
修银纠结着这两个字,沈南风却转回身,走到梳妆台前,摘了耳朵上的坠饰,解开了先前编过的头发。
她一边弄着,一边对修银道:“等一会儿,你出去之后,要帮我做一件事。你要去月牙湾的东街,也就是咱们早上来时进来的方向,你要找一块儿招牌。不过,你要拿着我的刀,他才会认得你。”
修银一边仔细的记住,一边不解地问道:“怎么,你不和我一起出去吗?”
“迟一点儿,我会去找你。”沈南风将头发重新束成男装时的样子,从镜子里看一眼修银道,“我得先去看看,冷宜的审问,是否真的一无所获,还是在故意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