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汐儿挨近了修银,或者也可以说,她是撞进了修银的怀里。
冷家女眷从来不能习武,这是在来往月牙湾的路上,修银和何适七扯八扯的时候了解到的,何况几次实际接触下来,冷汐儿身形步法确实不像个懂功夫的人,所以修银只是防备,但并不戒备。
所谓防备,便是对危险的凑近提升警觉,诸如偷袭使绊一类,而戒备则是对一个人全然的防备,管你是抬手还是迈腿,反正一定要盯个仔细,唯恐发生任何的意外。
冷汐儿逻辑自洽,目的明确,说出口的故事和他们先前的推测也大体相合,尤其她此刻和冷家已经没有退路,修银自然会更关注自己刚才有没有帮到沈南风这件事。
两人对视的时候,修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意外和新奇,于是下意识露出笑来,他倒是听到了身侧的冷汐儿仿佛脚底一软的动静,却没想到她会径直扑到自己怀里。
身材娇小的冷汐儿这样一扑,头便埋进了修银的胸口,又仿佛畏惧跌倒,双手也环住了修银的腰和手臂,一时之间,修银大脑空白,却有一样景物慢慢浮出了空白的大脑。
——蜘蛛结网捕食昆虫,好像和忽然搂住他的冷汐儿也别无二致。
这短暂的工夫里,修银也不知道自己脑海里的想法是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哪一个为主,哪一个为辅。
总之他一并想到了“沈南风会看到”,又本能不喜欢在偷东西之外与陌生人有过近的触碰,所以他在冷汐儿搂上来的时候,脚步不知如何一动,竟在对方抱牢他之前就退了开来。
于是冷汐儿仿佛抱到了他,却又身前一空,失去平衡,整个人差点儿就此摔在地上,又被修银及时的用一只手给扶住了。
冷汐儿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视线,便看到了修银投向自己的一道,暗含着不耐烦的神情。
仿佛她的心思如何昭然若揭,这冒失的动作又如何野心昭昭,想要用一切有可能的举动,让将她的表哥迷得七荤八素的沈南风不自在。
修银这一眼,烦的就是她将自己当做了某种棋子。
但差点儿把人抱在怀里的“棋子”,转头重新去看沈南风的时候,又忍不住有些莫名的盼望。
她看到了吗?
她看没看到,自己不是对随便什么姑娘都不知距离,看没看到自己躲避开其他人的动作呢?
她会看到的吧。
那么,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是因为冷汐儿贸然凑近他而眯起眼睛,还是因为自己匆忙的躲避而露出浅笑呢?
又或者,无论什么变化都不重要,无所谓。
只要,她因为看到了这边,变化出一些异样的反应,那修银大概就会觉得如在云端,满心欢喜了。
这样的想法,如果何适在旁边听到,或者是清醒的修银自己在事情之后回味,恐怕都会异口同声地感慨两个字。
要命。
这可真的太要命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经历比起许多人的一辈子还要长出四倍,虽说武功在江湖上大概排不来名号,在偷东西的行当里又远比那些盗王盗圣来的低调,可何适不止一次说过,他要是真想出名,那势必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王中王,圣上圣,归根到底,只是他习惯性保持低调罢了。
虽然这种被人戏称为梁上君子的职业似乎不怎么光彩,但修银却从不是低到尘埃里的那种态度。怎么此刻,现在……他盼望着的,居然只是心头牵挂的人会因为他而露出一些情绪上的变化?仿佛只要有一点儿变化是因他而生,他就会心满意足了。
这个“怎么”的原因,修银稍后一些就得到了答案。
而答案也非常简单,因为沈南风实在有很大的概率,实际上她也确实如此,在修银期盼的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她根本就移开了视线,细细打量着那双抱在一起跪在地上的主仆来。
比起抱在一起的冷汐儿和修银,沈南风更关注的,则是搀扶在一处的冷宜和冷遇亭。
修银脑子里浮现了“果然如此”这四个字,忍不住稍微有些失落,又想,她才知道沈老堡主的失踪和冷家脱不了干系,这是她这趟出行想要查清的事情和找到的人,要是换成自己,肯定也是无暇去管其他的状况的。
于是修银虽然失落,但又很快调整回来。他看冷汐儿站得稳了,便不再理她,想了想,足尖一点回去了他原本藏着的房顶,拉着两坨黑色的影子,又重新落回了地上。
沈南风也正想着此事,见修银和她似乎想到一处,自顾自将他找到的“东西”带了下来,倒是省了自己在这时候需要出声的麻烦。
她暂时保持沉默,是因为她不确定,冷遇亭是不是在装疯卖傻。
这老头子适才拿着银月刀乱舞一通,刀上已然没有几分章法了,修银出声扰乱,沈南风打掉了他手里的银月刀之后,失去刀气支撑的苍老身体便伏在了地上,眼神空洞着,甚至也不理会在他旁边忧心地叫他“家主”的冷宜,只是两只浑浊的眼睛寻摸着院子里,仿佛在寻找什么影子,口中还呢喃着冷沐寒的小名。
变声吸引注意是修银仓促之间想到的办法,他虽然听到过冷沐寒说话,但那次交易见面是在黑暗之中,更何况经手过陈仓的交易现场,双方都可以吃一种让嗓音改变的糖果,修银推测他当时听到的应该不是冷沐寒的本声。所以他既没有本声的参考,也没有基础的对照,虽说询问了冷汐儿几个问题,最后出口的声音的相像程度,最多也不会超过六分。
但是,六分也足够了。
即便是头脑清醒,只防不攻,专心对敌的沈南风也因为这六分的相似而露出意外,更何况一个痛失爱孙,久病体虚,五感退化的老头子呢?
大概也是因为先前的对峙里,沈南风和冷汐儿都在反反复复说着冷沐寒已经进了棺材这件事,老年人本就因此而心气郁结,持刀发疯也是为此,六分相似的一道声音,在他听来也是十分亲切,无比思念吧。
冷宜瞧着冷遇亭恍恍惚惚的样子,想到自己数十年的服侍,最后这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人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百感,痛呼一声“家主”,眼里竟也聚起了泪花。
而冷遇亭浑然不知一般,仍是张望着外面,不知他将哪一道影子当成了自己的孙子,他忽然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声音扬起一些,颤抖着道:“寒儿,焚生石就要拿到了,你等一等,等一等……”
“等一等”这三个字由他颤声说来,再联想起冷沐寒已经身死的相悖事实,实在是很容易就会叫人动容。
如果,如果冷遇亭没有在几声颤抖的呼唤之后,忽然露出了奇异的笑容的话。
他的身子虚弱的跪在地上,并没有中毒或者被下药一类的迹象,但他茫然张望的眼神里却忽然透出一丝奇异的光,怀念之余又咬牙切齿起来,振振有词道:“一定……一定是那个废物!”
“哈哈哈……他诅咒冷家绝后,哈哈,寒儿你瞧,竟真的应验了!嘿嘿哈哈哈哈哈……”
冷遇亭在地上瘆人的嘻嘻哈哈,哭哭笑笑,修银拽着那两坨黑漆漆的影子走到沈南风旁边,小声道:“他这是物极必反,刀气反噬,再加上大悲大恸,精神涣散,倒不怎么像装的。”
沈南风却顾不得这些了,她盯紧了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厉声对冷宜道:“沈平山在何处?”
冷宜叫不回冷遇亭的神智,抬头看向沈南风和修银二人,也一并看到了修银拖着的那两个人影,冷笑一声道:“不愧是陈仓‘绝’字里排名头筹的神偷,不仅擅长找东西,也轻松就把人给找出来了。”
修银扬了下眉尾,“与其说是我擅长找东西,不如说两个活人本来就比物件儿要难藏许多,而你们冷家,也不过就是在月牙湾能称得上大宅子罢了。”
说着,修银扯了扯牵扯那两坨人影的绳子,指点着示意道:“这人下毒谋害冷家,为的是一桩陈年旧事,古来积怨,你将这人给折磨的不成人形,可他看到冷遇亭此刻的样子,一定心里很是畅快,说不定还准备添柴加火呢。”
修银指的这一个,就是先前种下毒蛊“子母连心”的小厮,他也中了凝魂香,虽然身体里有微弱的草木之能护体,但因为身板不行,所以也才刚刚苏醒,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瞳孔放光地看着冷遇亭发疯。
修银忽略他这样欣喜若狂的眼神,指着另一个蓬头垢面的道:“这一个,你先前说冷二小姐的指控是空口白话,没有意义,那么他的存在,大概会让冷汐儿的指控变得有点儿意义吧?冷管家自己是个忠心护主的人,所以对陵素也有几分宽容,虽然他知道很多秘密,但你还是一时下不去手杀他,也不可能放任他在掌握这么多消息的情况下离开冷家,多亏你的这一点儿共情,果不其然,我一下子就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