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湾繁星镇的冷家,江湖上总称其为银月冷家。
一则月牙湾环山聚水,又位于西北之地,冬日天冷多雪,周围山川白雪皑皑,月牙里流水缓慢,表面极易结冰,远远看过去银白相间,就像是一轮弯弯的银月。
当然,这是风雅的说法,其实更应景的是,冷家的刀也名为银月。
这把刀祖祖辈辈都是冷家的家传宝刀,但始终都是刀比刀法要有名一点儿,换句话说,也就是银月刀的名声,没有冷家这两个字也不受影响。
直到冷遇亭年轻时佩戴它闯出名堂,这银月冷家四个字,才逐渐响亮起来,有了相对稳固的江湖地位。
冷遇亭凭借此刀刀法闯荡了半生,奈何他的独子自幼体弱拿不了刀,所以在确认他的孙子冷沐寒身体强健,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之后,冷遇亭立刻就将这把陪了他多半辈子的宝刀交给了自己的爱孙。
说起来,确实,沈南风掀了冷沐寒的棺材板时,这把刀并没有作为他的陪葬品和他埋在一起。
屋内两道虚影一晃而过,两道刀影也摇晃了数下,烛火因刀风而明明灭灭,于是影子也明明灭灭,竟叫人眼花缭乱,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冷宜跪在地上,身上的刀意在他喊沈南风替冷老爷子送参丸的时候就退散了,但他刚才因为担心主子,始终都不敢乱动在听动静,修银忽然从房梁上出现,听到“走火入魔”这四个字后,冷宜硬是在几下刀刃碰撞的声音之后才回过神来,磕绊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打开了屋门。
屋门一推开,顿时便是一股不知哪一把刀带起的刀风,将他整个人一下子倒掀回了院子!
这一下,冷宜本就下盘不稳,倒飞出去,竟落到了比冷汐儿跌倒的地方还远一些的地面,滚了两滚才停下冲势,整个人的脸成了绛紫色,猛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喷出一口鲜血,这才终于得以呼吸。
好生厉害的刀气!
修银对沈南风的承影刀算是有一点儿了解了,也见识过她对付月食的时候是如何精彩灵活的运用承影,但仿佛每一次沈南风用刀的时候都会带来惊喜,比如这次,她就不知怎的,用承影的刀影带起的钝气包裹住了银月刀的杀气,否则这这一道银月冷光,非要教冷宜胸前皮开肉绽不可。
修银在房上看到这幕,听屋内刀刃纷飞,冷汐儿又后知后觉地跪在院子正中,盯着那道大敞的屋门,他不由得“啧”了一声,跳下屋顶,伸手将冷汐儿和她的父亲捞了一把。
他这一拽可是非常及时,因为下一道刀影跟着就刻在了冷汐儿的脚底板处,不光是皮革的鞋底被削下一片,连那青石的地板上都出现了一道刻痕。
这刀气到了屋外还如此霸道,修银简直想象不出沈南风在屋子里面对着什么,他皱着眉毛,瞪向不远处的冷宜,问:“你们家老爷子到底哪里病了?哪有体虚病弱的人能把地砖给劈开的?”
因为修银先前从冷家用高明的轻功逃了出去,再加上月食一路回来汇报的消息,冷宜在昏迷醒来之后,已经知道了这人并不姓沈,就是当初通过中介陈仓,受雇于冷家的那个高明的小偷,沈银大概只是他方便行动的化名,于是他不答反问:“怎么?你难道也是一个忠心护主之人吗?”
修银心急,也懒得分辨他语气里的讽刺,理直气壮的答道:“我家小姐刀法一绝,用不着我护着,你还是担心担心那个病入膏肓又走火入魔的老头子吧,参丸吊起来的那口气一旦没了,他到时候如果还是用着这样杀气弥漫的刀法,就势必会气血全空,只剩一副苍老的皮囊了。”
冷宜脸色酱紫,咬牙切齿道:“若非这两个女人一直在说少家主已经死去,老爷子又怎会伤火攻心!家主!您不能再打了!”
这最后一句,冷宜是运着内力往屋内喊的。但是显然并不管用,屋内的刀意还是层叠不穷,时而飞出屋门,误伤了墙壁地砖,花草树木,最最夸张的便是两道刀气挟裹着一起飞出时,竟一下子就劈裂了小院里的石凳子,碎石块儿崩飞起来,修银不得不抓着冷汐儿和她的父亲再往远处躲。
这吊命的参丸大概吊起了人体内某种旺盛的精力,修银躲避到较远的地方抬头看时,木制的门窗已经四分五裂,银月刀并非弯刀,但刀气却如新月一般,打在哪里便是一道中间宽两端细的裂痕,冷老爷子卧病多日,腿上其实不怎么灵便,全仗着一把杀气腾腾的刀在拼杀,他闯荡半生,杀气极重,而沈南风求学于寺庙,刀上其实是很少带出杀气的,即便偶尔有一缕杀气,杀气也往往是浮于刀刃表面,并不是承影刀由内而外的杀意。
这数十次的过招和拆招,便是一个杀意化散的过程,门窗破败零碎,屋内烛光刀影,修银仗着动态的视力极好,勉强能看出沈南风并没有落于下风,被他护着的冷汐儿却幽幽开口:“那参丸是韩兴草药行的一味灵药,一颗要花十根金条,就是为了危急时刻,救命吊命用的,只怕你那沈三小姐到底年轻,撑不住老头子的血腥杀气。”
说沈南风会先一步撑不住,修银其实是不太信的,可得知那参丸是韩兴草药行出品的灵药,联想起当初韩括对异能者的事情并不意外,又对萤玉入药一事颇为执着,他家的续命灵药,想必是普通的药物没办法相比的,这样下去,他们战斗个没完没了,反而会生出变故,夜长梦多。
冷汐儿之所以提醒修银,大概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个。
修银转了转眼珠,灵机一动,忽然对冷汐儿道:“二小姐,借你发簪一用。”
话音才落,他明明手脚好像都没有动过,冷汐儿头上那只红玉步摇,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变成了他的手中之物了。
冷汐儿尚在惊奇他是怎么拿到手的,修银却忽然扬声对屋内的沈南风道:“拿着!”
说着,步摇如同暗器一般飞出,在烛光刀影里精准地被沈南风顺着过招的惯性抓进了手里。
沈南风还需要知道父亲的下落,否则她才不管什么尊老爱幼,早就对发疯的冷遇亭攻上去了,此刻出招多是为了阻拦冷遇亭的进攻,虽然对方招式密集,但她并不算非常吃力,所以几个过招之间,她已经摸出了修银丢给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外面,修银确定东西到了沈南风的手里,便匆忙转回身对视着冷汐儿问:“冷二小姐,你那个表哥的声音比起我现在说话,是高一些,还是低一些?是粗一些,还是细一些?”
冷汐儿已经被他给震撼到了,又因为对方离这么近,这样认真地盯看而有些心思恍惚。毕竟就像她先前下午在西院的时候发现的,眼前这男子如果认真起来,想让你关注到他的时候,其实眉目是非常之英俊惹眼的。
于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比你……高一些,也粗一些。”
修银点了点头,转回头时,喉结微微压动,声音仿佛是他自己的,又因为喊话而稍微改变了一些,简单的字句传到屋内的时候,沈南风略有意外,那老者却为之一动,刀气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连贯。
就是现在!
沈南风意外之余,防备不减,眼疾手快,只凭借这一丝几不可查的不连贯处,一下子挑飞了冷遇亭手里的银月宝刀。
刀柄脱手,刀气也就跟着散了。
冷遇亭却仿佛忽然不觉,猛地往门外一探,没了刀气护住身体,双腿果然很不中用,一下子就要往地上跌去。
他这把年纪,再跌一下,只怕要立刻魂归西天了。
但沈南风只动了一瞬便停了下来,因为冷宜中了一道刀风,竟然缓过气来,扑向这边,勉强扶住了差点儿摔在地上的冷遇亭。
“家主!家主!”
冷遇亭仿佛不知道痛,也听不见冷宜在说些什么,他浑身没了刀气,眼神便又恢复了诡异且单调的亮,搜寻着外面,声音沙哑地问道:“寒儿……寒儿?”
自然是没有什么寒儿的。
沈南风收了自己的承影,银月刀挽一道刀花搭在臂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红石步摇,簪花下面的坠子从她手心的缝隙里垂下来,摇摇晃晃,煞是好看。
她盯着那步摇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似乎有一点点的眼熟。
当时在碧刀堂,事情解决分别的时候,冷沐寒好像是悄悄地藏了一样红光微晃的东西,只是这只步摇先前一直在冷汐儿头上,沈南风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机会拿在手里细细观察,此刻却觉得,这和当时冷沐寒吞吞吐吐收进袖子里的东西,好像就是同一样饰品。
但沈南风当初并没有着眼细瞧,所以她现在也不能十成十的肯定,倒是有另一件事,让她觉得意外而惊喜,想要抬头确认,刚刚那声颇为神似的声音,是不是那个偷儿制造出来的。
她抬起头时,修银也正微笑着看她。冷汐儿瞧见沈南风投过来的目光,像是脚底不稳,一下子抓着修银的手臂,往他身上挨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