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再叫我阿达了,我不是阿达的化身。老伯,我有个问题,请你务必帮我解答,请问这荒垒平原,很多这种虫子吗?”
“并不是,”那老丈提起这虫子心有余悸,慌张解释道,“这引魂火是沉丘南地里才有的东西,在平原之外的地方,来回穿行多少趟也见不着,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教我们给撞上了。”
他们叫灵梏虫为引魂火,其实也很贴切,这玩意儿若没有草木异士的压制就凶残得很,既然沉丘之地有这种东西,应该是附近的人在见过之后,自己想到的叫法。
晨远之问:“你们既然是沉丘人,大半夜的,为何会在这里?”
仍是老丈答道:“我们只是住在沉丘附近的原住民,阿达是我们共同的神灵,这平原荒芜,少有水源,我们的种地很有限,不敢浪费,平时也经常会往附近的村镇买卖,交换一些吃食和其他的杂物回来。”
他这边说着,先前沈南风判断这里面唯一会射箭的青年已经走到了他们出来的那个,被风沙摧残得几乎斜倒的矮屋前,果然,他们是拉着一头牛的,牛车上有着不少的东西,刚刚那牛受惊,不肯出来,这一会儿倒是慢慢的走了出来。
晨远之看了那牛车一眼,又打量着眼前的几人问道:“既是交易买卖,带三个女子出门,岂不是很不方便?”
那老丈叹一声气,摇头道:“您误会了,这三位里面,只有一位是我那大儿子的媳妇儿,另外二人是别家的姐妹,是妹妹生了病,姐姐要带她去找大夫诊治,才搭了我们的牛车。”
这样,所有的疑惑就都对上了。沈南风等晨远之问完,这才开口说:“你们是在哪一块儿惊扰了灵梏虫,我是说,引魂火,方便带我去看看吗?”
那背着箭篓的青年抬起手来,用生硬的中原话道:“我带你去。”
沈南风跟上这人,这青年面色虽冷,但似乎和刚刚那老丈一样,对救了他们性命的“阿达”很是坦诚,边走边道:“是小雅,扎营之后,大病初愈,精神好起来,趁着她阿姐煮饭,在这处玩耍,惊扰了引魂火,赶紧跑了回去。”
沈南风赶到时,这青年正将一盆烧热的滚水泼到半空,阻止灵梏虫群的靠近,但水虽然是热的,泼出四散,夜风一吹,起不到太大的用处,是沈南风用火把加上刀气,才将这些东西阻挡在了外面。
青年站定下来,指了指前头的墙面。和修银那次惊扰的灵梏幼虫不同,这墙面看上去很干燥,也没有沾染什么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可见这群灵梏虫潜伏于此,时间并不很久。
沈南风看了一阵儿,转回身询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苦荆。”
沈南风点点头,又问:“苦荆,你来自于沉丘附近,我想请问,你们那里,有没有结草这个名字?”
“结草?”苦荆想了想才道,“阿达知道结草。”
“这是有的意思。”沈南风只是想到了可能,顺势一问,居然真就让她撞见了一个,知道结草的人。
苦荆对上沈南风的视线,因为不擅长外面的语言,磕磕绊绊道:“结草,不在我们的村庄。她独自一个,住在沉丘的地坑里。平时,我们很少见到她。阿达是要找她吗?”
“她独自一个人住?她的身边,以前没有一个男人吗?”
“好像有过,后来,不见了。”
“她一个女子,为什么会住在沉丘的地坑里,她和沉丘的那些野蛮人,是一起的吗?”
苦荆摇头道:“不,结草,是不祥的,没有地方收留她。那个人,有妖术。阿达也应该远离她。”
沈南风一愣,追问道:“什么样的妖术?”
“父亲刚刚没说,”苦荆沉声道,“引魂火,就是结草豢养的。”
灵梏虫,沉丘之地,结草。
阿周是一个力量微弱到几乎没有的草木异士,他临死前念叨的结草,当然也很有可能是一个草木异士。
沈南风皱起眉来,不远处忽然有了走近的步声,晨远之喊她道:“南风,你探查如何了?”
沈南风看向他,扬声道:“此处没有危险,你叫队伍来避风地休整吧。”
说着,又小声吩咐苦荆:“刚刚我问你的事情,请你不要主动对别人提起。就算是,阿达救人性命之后,一点儿小小的回报吧。”
苦荆点了点头,沈南风又道:“我的队伍要在此休息,不过不会进去你们扎营的那个地方,等一会儿,共在一处,各不相扰。”
便不再多言,回去了已经赶来的队伍之中。
沈南明为了确保安全,这一会儿没陪着自己的妻子,已经到了队伍的前方,晨远之安排了人手简易的安置营地,跟上沈南风问:“如何?那灵梏虫,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嗯,”沈南风淡漠地点了下头,“这虫子喜欢阴暗潮湿,多草多木的环境,不大可能毫无目的的出现在这里,而且出现的时间并不久,若不是那几人惊扰,就会是我们惊扰。数量虽然还不算很多,但体形已经很大,对付起来总是有些麻烦的。”
正说着,沈南风的左手忽然被晨远之拉了起来,这人抓着她的手腕,拉平她的指节,低头认真检查着什么。
晨远之动作突然,沈南风不解其意,懵懵地问:“你做什么?”
“你刚刚把承影弄起火来,又直接塞回刀鞘,这刀刃刀鞘都是导热的冷兵,你倒是面不改色,不过是材质特殊吗?好像没有被烫到什么。”
问沈南风被火烫到,就好像问一条鱼被水淹死一样,但她也不能直接解释,只是抽回自己的手笑笑:“承影刀鞘的原料没那么导热,温度还好。”
晨远之放心不下,又想着沈南风右手收刀入鞘时,虎口可能会被火燎伤,何况她手背上还有着一道箭伤,有些担忧地又抓起她的右手:“那这边呢?啧,这一大队的人马,都是摆设,遇到什么事,你总要头一个冲锋陷阵,怕不是伤口又会裂开了。”
这一次,沈南风有了防备,先一步挪开了一点儿右手,教晨远之抓了个空,又退后一步,扬起右手晃晃包扎的布巾,微笑道:“对付的不是真刀实枪的兵器,而且这包扎严密,用药也精良,不会轻易就二次受伤的。”
他二人一进一退,一急一笑,沈南明清了清嗓子,似有还无地扫了二人一眼,走近过来说:“远之,小雨怕这种地方,你去陪她走上一走。”
这是要支开他了,晨远之迟疑地看了沈南风一眼,后者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情,冲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沈南明在晨远之走远后冷道:“他不懂事,你也越来越不懂事。”
沈南风垂着视线,似笑非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大哥还想要我怎么懂事呢?”
沈南明绷着下颌,问:“听小雨说,你明日要先去沉丘。”
沈南风点头道:“大哥不觉得蹊跷吗?你夫人生了一种不能耽误时间的病,你除了斜闯荒垒平原,别无他法,队伍准备周全,可进来不过半日,不曾走进平原腹地,就遇到狼群,流箭,这夜晚宿营之地,还有异虫惊扰。简直就像是,没想让你们从这里活着出去。”
必须要有人去沉丘探查,才可能破局,得到答案。
沈南明眉心皱成川字道:“王家与沈家结亲之后,除了离河洛氏没有动静,许多行商之人,表面依附,实则状况不断,可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琰儿下手。”
沈南明个子颇高,比修银还要高上多半个头,但沈南风懒得抬头看他,仍是垂着视线,说:“离河洛氏行事坦荡,且商路与王家并无冲突,自然没必要找大哥的麻烦。”
“……若不是他们,别的小门小户,也没有这个胆量。总不会是因为父亲……”
“就是因为父亲,”沈南风打断他,忽又笑笑,弯起眼尾道,“不过,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我吧。”
“大哥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会拐弯抹角地对南风说话了?你已经有自己的怀疑了不是吗?怎么就那么巧,我赶回沈家,重新将寻找沈平山一事放到重要的位置,又一路追查到荒垒平原的时候,你的夫人就出了状况,看来大哥从前说的没错,姓沈的人,果然都应该离我远一些。”
沈南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眉头皱了松,松了皱,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僵硬地询问道:“你有几分把握,可以找到沈平山?”
沈南风眨了下眼睛,“把握不好说,只是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大哥觉得,他还活着吗?”
沈南明眼瞳一晃,沈南风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我猜,大哥应该和我一样,都有一种,他一定还没有死的感觉。”
确实,是这样的感觉。
南雨会担忧这样的搜寻还能否得到好的结果,二哥已经开始坚强起来振作着维持沈家堡,可他们两个,从来水火不容,无话可说,对沈平山有着不同的意见的兄妹,倒是无一例外地都坚信他还活着。
沈南明很难描述他现在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妻子出事,父亲失踪,从小连多一眼都不愿意看到的妹妹,今晚却是最让他感到放心的一个。
再说话时,沈南明声音沙哑。
“你去吧,救琰儿,大哥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