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节庆不断，以北平城门为起点的长街清空摊位，男女老少头戴“闹蛾”，用丝绸或乌金纸裁成，有花虫之形，以彩色装扮。
他们井然有序伫立长街两旁，举着彩旗欢呼鼓舞，不似达官贵人定下酒楼的閤子，吊窗观望今早选拔出来的人物，取下写有选手名字的吊牌扔进瓷盆里，以示押哪位一骑绝尘。
“内臣、达官、武士，这些人里咱们府上占几个，又有几个看好的？”彦励问道。
刘厂恭敬回道：“府上经过选拔的内臣有三名，武士五名。其中颇受马司看好的有内臣李长乐，及世子爷的贴身护卫。”
说着从取下两枚名牌，递到彦励面前。
“没想到世子府人才济济，今年竟占两名，其他府都没有这个实力为亲王府争光。”彦励看向出神眺望窗外的大儿子，发现他没有接自己的话，便加重语气问：“长史司对此可有异议？”
“未有异议。”
彦珩抢先回答，对上凌厉地目光，深知他担忧如此招摇会引起长史司疑心，便回以宽慰一笑：“皇爷爷提拔的人才，长史司再忌惮也不会剥去颜面。这次入围存在即合理，爹爹大可安心。”
未料到他直言不讳，彦励须臾怔愣，很快端出亲王的架子回以颔首，也不好再过于担忧。不然显得一代亲王权势薄弱，连个受宠的儿子都不如，岂不是颜面尽失？
凝视那张与今上相似的面容，他暗叹即是幸运也是厄运，未曾料到会因为一个儿子成就身份，鸡犬升天的日子也比其他州要好过。
“怎么又是他？我就不信郡王府的内臣还没一个比他出类拔萃，怎么都是从世子府出去？”
宋次妃眉间锁怨，望向跃上马鞍、意气风发的李长乐，忆起昨日自己的人被她反将一军，宰了将近一百两银子还怒不敢言。
若是出面发作，就是承认自己干涉府中事务，僭越长史司的权利，毕竟一个小小的仓使猖狂无礼，即使挨主事训斥也是情理之中。
可如今退一步，又咽不下这口气，整得一晚上睡不好觉，连与彦励行鱼水之欢都有些出神。
“回禀次妃，确实这小子比较出众，所以才得了代表。不过也不是没有郡王府的内臣，比如那个戴绿色抹额的，就出自项郡王府上。”
顺着刘厂所指方向看去，宋次妃脸色有所缓和，取下那人的名牌掷入瓷盆，意味深长说：“有诸葛亮就够了，这次郡王府定能夺得头彩。”
言下之意，其余二人都是臭皮匠。
彦成项听了傲然道：“那匹马可是我花重金买来，是长平数一数二的汗血宝马，人也是府里精挑细选的人才。就凭那个摔下马的李长乐，压根就涨不了亲王府的颜面！”
“姐姐才不会摔下马。”
彦晴晴徒然出声引来瞩目，揪着王姬妾的袖子，从后边探出一张怯生生的脸，又倔强重复适才的话：“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这回轮到母子二人愣了，这平日里怯懦不敢言，见了他们就害怕的东阳郡主，今日不仅出府凑热闹，还敢用最软糯地声音进行还击。
彦成项大笑，过去拽她到面前，也并无恶意地逗趣：“你叫他姐姐？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认为他是个女的。你说实话，是不是见过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拥有饱满身姿的女子？”
彦晴晴还小，听他这般露骨询问，吓得眼含热泪急忙挣脱，却被攥得更紧了。一时间害怕，泪水决堤而出，哭红了脸：“哥哥欺负我，想要打我！娘亲快来救我，我害怕！”
见这胆小妹妹吓哭了，彦成项忙放开手，发现她娇嫩的小手被扣红了，不由心虚摸了摸鼻子：“哥哥没想欺负你，哥哥就是想跟你玩。”
她一哭不可收拾，面红耳赤，气不带喘，惹得彦励心疼不已，忙揽到怀里，边哄边试探问：“晴晴乖，晴晴不哭，哥哥就是不会跟人玩才拽疼了你，别理他这个蠢货。
不过你为什么叫那个内臣作姐姐呀？”
閤子里唯余哭声渐息，众人神情各异，都在期盼九岁女童的答案。只见她吸溜鼻涕，眼睫上挂有泪珠，眨了眨水亮大眼，理所当然道：“中人既是男子，也是女子，那他生得这般好看，唤作姐姐又有何妨？”
彦励朗声失笑，抱她坐到腿上，夸叹附和：“晴晴说得不错，既是男子也是女子，唤作哥哥或姐姐的文称并无大碍。小小年纪这般亲和，跟你娘亲一样温柔，不愧是爹爹的小棉袄。”
彦晴晴挨他胡渣蹭痒，小手半推半就，破涕而笑：“爹爹胡子好扎人，都把我的皮蹭下来了。”
见小女儿难得开玩笑打趣，彦励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决定渐循渐进，把她放回王姬妾身边。然后把写有李长乐的名牌扔进瓷盆里，讨好笑：“爹爹也给你厉害的姐姐投上一票。”
“啪！”
爆竹声起，跑马比赛随之拉响，宝驹如离弦之箭掠过，人们的呐喊声，响彻整条街道。
这次入围的确有水份，但不是世子府撑腰，而是长史司没见过这般驭马笨拙的内臣，深知不会赢所以毫无顾忌选出他们。
李长乐身形摇晃，拽紧缰绳勉力驭马，心想为什么有这种比赛，还非得让内臣来参加。她都已经表现得那么差了，还是逃不过竞赛的命运。
长街将到尽头拐角，半卧马背上的李长乐忽觉手背刺痛，定睛一看竟浮现出两行字——重生系统即将终止，宿主被剥夺生存权利！
不过须臾，字体随风而散，她只觉浑身无力，眼前景物模糊，隐隐听到人们的惊呼声，便倾身坠马，遁入了无尽黑暗。
在这片混沌中，层渐叠现出一个巨大LD显示屏，现出21世纪外国风建筑，由远至近的一幢医院，一个病房，一张病床，以及躺在上边女子。
她生得貌美，却也在长期昏迷不见天日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插有各种管子，戴着呼吸机维持生命，奄奄一息等待救赎。
“为什么又回到重生系统入口，显示屏上的我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等我完成任务就会醒来吗，为什么又说话不算数，剥夺我追求生的权利？”
李长乐向无尽黑暗质问。
这时，机械女声无情回复：“由于在现实世界，您被放弃的原机体生命，导致重生发生异常，任务被迫终止。”
言语刚落，屏幕中出现一对夫妇身影，他们跟在外国主治医生后方，围着病床热泪沾巾。
“两位决定好了吗，救姐姐还是救妹妹？”流利地英语透出对死亡的习以为常。
两鬓白发的中年男子泣不成声，扶着病床的栏杆颤抖不止，迟迟才说：“救……救妹妹。”
李长乐如雷轰顶，冲进屏幕里，站在老父亲身边频频摇头，凄声哀求：“爸，我还没有死，我就站在你身边能感受到你们的一切。不要那么轻易放弃我，不要执行安乐死好不好？
哪怕把我扔在家里，扔在那张病榻上，都不要轻易执行安乐死。我可以申请时间冻结，让系统世界里的一辈子，变成现实世界里的一天，等我完成任务了，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啊！”
奈何她声嘶力竭的央浼，没人能够听到。
“在ICU住院几乎花掉我们全部积蓄，如果要在长乐和长欢之间寻求生的希望，那我只能选择长欢，让她接受精英医疗队的脑颅手术。”
中年妇女眼眶微红，始终保持理智与仪态，声音却透出悲戚与无力：“长欢情况好些，搏命一击还有希望。即使长乐跟我们如亲如故，也没有缘分留住。拔掉她的氧气罩，是最好的抉择，这个家已经不能再崩塌了。”
主治医生有所动容，深知漫长等待与巨大资金消耗，已经让这名女医无能为力。他点了点头，空出位置让他们各立床头两边。
“即使如亲如故，也没有缘分留住”这句话响彻脑海，李长乐的哀求哭喊戛然而止，绝望而又平静地垂下手。凝视母亲泪落两行地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罩，准备将一根尖锐地针刺入肌肤。
她踉跄退步，转身离开现实世界的大屏幕，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狂奔，忽而看到黑暗中有一抹光亮，传递出柔暖地温度，不经怔然靠近。
微不注意，整个人就被卷入进去。
周围传来熟悉的哀嚎，又骤停变为小心翼翼地啜泣。她无望掀开眼帘，看到彦珩回身取药，眸中黯淡无光，无力应对地选择了再次阖拢。
粗砺地指腹，摩挲光滑手背。
彦珩良久无言，疲倦地嗓音透出一丝叹息：“让她先睡一会儿罢，我晚些再来探望。”
夜幕落下，冷风钻进屋内，凉极了。
李长乐缓缓起身，从床底搬出钱匣子，看着白花花银子和包好的各类首饰，忆起家人的无能为力，想要痛哭流涕，却发现泪床已经干涸。
她脑海中响起父亲的“救妹妹”，哀恸欲绝，抱起沉甸甸的钱匣子向琼花岛行去，环视一碧万顷的湖泊，绝望地坠了下去。
湖水冷寒彻骨，竟不及母亲死神一般的宣判，那注射器里的液体，毙掉了她求生的希望，冒出密密匝匝地泡泡，越飘越远。
“噗！”
一双手撑开水镜，一个人影利落沉了下来，如鱼一般朝她不顾一切游来，那熟悉的面容惊得她措不及防，松开了手中的钱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