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子里飞进一只白鸽,扑腾扑腾的落在了桌案上,闾阎将白鸽脚下的竹筒解开,递给了白澜石,白澜石见过后便将纸条浸没在了茶水里,墨水沁出纸张晕染在淡绿色的茶水中。
“陛下寿辰将至已经传旨命康王回朝贺寿。”白澜石沉思,“传话给皇后让她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这时动手无疑是打当今圣上的脸。”
“是公子。”
门外传来荣乐的声音“公子瑞王殿下来了,在会客亭等您呢。”
“怕也是为着康王回京的事情而来。”闾阎望着白澜石面色沉重道。
今日天气极好,微风拂面卷夹着百花香气,池里的游鱼也比往日活泼了些许,齐桓身着玄色袍子端坐在蒲垫上,望着远处出神,见着白澜石便笑盈盈道:“等了哥哥良久。”
拢袖而坐,“殿下看什么这么入神。”
“没看什么,只是想起之前跟在哥哥后头的事罢了。”齐桓沏了杯茶放在了白澜石面前。
“瑞王殿下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康王回京之事?”白澜石自齐桓叫他哥哥起便将人看作是自己的亲弟弟般,对他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
齐桓微蹙眉不开心道:“我在哥哥面前,哥哥怎可想着齐靖。”见着白澜石垂眸不语,齐桓心下一慌赶忙道:“今日父皇同母后谈起哥哥了,父皇的意思是想趁着寿辰见见哥哥,哥哥怎想。”
“陛下早已想见我了,只是找不着由头罢了。”白澜石抬眸便见远处的书言,书言见着白澜石拔腿就跑,齐桓还未张口便听见白澜石呼道:“站住。”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传到书言的耳朵里去,“过来。”书言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屈服于白澜石的威严,极其不愿意的蹭了过去,靠近了才发现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见着白澜石噗通跪了下去。
“没见着瑞王殿下。”白澜石冷声道。
书言赶忙跪着将礼行了,白澜石见着面前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破了,便基本知晓今日他为何没来上课,沉声道:“怎么回事?”
书言低着头不敢看白澜石,咬着嘴巴不说话,白澜石则伸手捏住书言下颌,逼迫着人与其对视,这双眼睛如深海般带着汹涌的戾气,书言被吓得脸色刷白不敢说话,这恐惧是从内心深处溢出来的。
齐桓感到气氛的不对劲,赶忙将白澜石捏着书言的手抓过来,揉着人手腕道:“想必这就是哥哥同我说的书言吧。”
白澜石闻声回过神来便见着书言面若白纸,吓得肩膀都哆嗦着才察觉失态,闭上眼睛缓了会才道:“身上伤还疼不疼了。”睁眼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柔和。
书言知晓先生是疼他才会发脾气,现下听见先生的关心眼泪绷不住了,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扑向先生怀里嚎啕大哭。
白澜石则摸着他帮人顺气直到怀里人哭声渐渐平息,掸去少年身上的泥土又用茶水沾湿了手帕将人脸擦干净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柔和问道:“现在可以告诉先生为何一身伤了?”
今年冬天还是小乞丐的书言漂泊到了京城,却腹中饥饿体力不支晕倒在了路边,虎子看见便将人拖了回去,给了他一口吃的。书言进了长青宅记得他们的好,便送了些银子过去,想让虎子找个落脚地方安生去找工,没想到虎子竟不贪足每隔几日便会找书言敲诈上几笔,几次的忍让换来了他们的猖獗。
不仅虎子来了,也带来了其他认识书言的乞丐,个个攀着关系抱紧书言这条大腿,书言感觉到了不对劲便不在与他们往来,没想到虎子带人天天蹲守在长青宅门口,见着马车便跟着,终于在醉香楼将人堵着了。
自那次经过闾阎的敲打之后虎子安分了不少,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耐不住便又来找书言要挟,书言嘴上说着给他钱,将人约在了城外小庙里劈头盖脸的打了一顿,谁想着从旁冒出了好几个乞丐将书言按在地上,虎子吐了口血恶狠狠的举着拳头对着书言身上招呼去。
直到有路过的行人出来制止,虎子才堪堪收手,扬长而去。
白澜石看着这个将文章写的冷酷无情却在处事上如同幼儿般的孩子,颇为无奈的叹息,“去找闾阎将伤口处理了,让他帮你出这口气。”
书言抽吸着鼻子撅着嘴道:“他才不会管我呢?他从来便看不起我!”
白澜石好脾气道:“闾阎若瞧不起你,他发现你文章后怎会来求我,你用的墨可是与陛下同样的玄乌,闾阎特地为你写字搜寻的,帮你去恐吓那些乞丐,我与闾阎相识已久,从不知他对看不起的人是这样般好的。”
书言呆愣在原地,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羞愧难当。
“闾阎疼你是真的,那张嘴损人也是真的,他搁外头混久了,人话鬼话掺着讲,怕是不知道如何和你沟通便才用了这种讨人厌的方法。”白澜石拍了拍书言的肩膀,以示安抚。
书言赶忙向白澜石与瑞王行礼告退,噔噔噔的跑去闾阎的院子里,闾阎正抱着算盘珠子扣着账本,见着一瘸一拐朝自己扑来的书言吓的一哆嗦。
书言抱着闾阎的腰道:“我再也不和你置气了。”
闾阎一个激灵,瞬间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公子跟你讲了什么?”
书言摇头,见着闾阎一连嫌弃的道:“身上脏死了,我这衣服还没穿多久呢!”嘴上说着还是抬手拍了拍少年头顶。
摸着有湿湿的东西道:“你洗头了啊!”
书言一愣随即想了想笑道:“应该是虎子在我头上吐的口水。”
闾阎:“……”
“来人拿刀来!!!这手咱不要了!!!”
……
道:“我拿这个跟哥哥换好不好。”
白澜石看着行为幼稚的齐桓无奈,值得随他拿去。
齐桓赖着直到用完晚膳才离去,路上路过铁匠铺时下了马车,里头的人赶忙头抵地的跪下,不敢抬眼。
齐桓用两只手指夹着脏了的手帕扔进了熔铁炉子里,很快手帕便被火舌吞噬,红色的火光恍着一张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齐桓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后若无其事的拍拍手上了马车。
皇帝寿辰之时,便是康王入京之日。
齐靖带着一众铁骑在城门口卸甲入城。齐靖在两年前被派去镇守边疆,积累下不少的军功,皇帝对于这个儿子十分宠爱。
果真在寿宴前一日白澜石便受到了传话,请明日到大明宫贺寿。
闾阎道:“公子可想好送什么寿礼。”
“皇子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送便是了,我身为一介草民也理应拿不出手什么。”白澜石看着茶盏里随着水流起伏不定的茶叶缓缓道。
寿辰当夜齐桓本想着去接白澜石一同入宫,可被白澜石以不可在人前暴露为由给拒绝了。
闷闷不乐,只得一个人前往皇宫。
大殿以金色与黑色为基调,殿中两边各六根两人环抱粗的柱子,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盘龙,巍峨气派,尽显天家威严。
皇帝与皇后坐在大殿最高处,顺着皇帝一侧下来是皇子,顺着皇后一侧的便是公主。
齐靖身为大皇子坐在皇帝之下,下面依次是二皇子瑞王齐桓,三皇子衡王齐景睿。
大齐还未出嫁的公主便只剩皇后之女齐萧雅,年方十五。白澜石被安排坐在齐萧雅之下,这已经是陛下给予客卿最大的礼遇。
白澜石穿着黛绿色袍子衬的人仙气飘飘,高束起的头发突显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双目垂下安静的坐着,前来贺寿的人见着白澜石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生怕人下一刻便羽化成仙,乘着风飞走。
白澜石正对着的便是齐桓,每每抬眼便能见着人对着自己笑,这让白澜石很是头疼,干脆不去看人,摩挲着袖口发呆。
一旁齐萧雅凑过来小声说:“白先生。”
齐萧雅穿着嫩粉色的纱裙,眼睛大大的,整个人灵动的很。
白澜石抬眸微笑的看向一旁鬼鬼祟祟的齐萧雅,齐萧雅捂着心口暗道何方妖孽!定了定神道:“先生您是怎么美白的啊?”
白澜石一愣,想了想,“应该是气血亏虚苍白的。”
见少女努嘴道:“怪不得白成这样。”白澜石从未注意过自己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的问道:“很白吗?”
看着白澜石迷茫的样子,齐萧雅噗嗤捂着嘴笑出了声,“先生您可知您白的发光,这得让多少京中少女嫉妒啊。”
现如今京中风气便是崇尚美人白璧无瑕、杨柳细腰,瘦好办,但这白便没那么容易了,这两个让身为男子的白澜石都占了,可不是惹了许多少女嫉妒。
说话间人已全部落坐,太监呈上一本册子,齐靖走出位置道:“父皇儿臣久在边塞不得奇珍异宝,本想着回京路上慢慢找适合父皇的寿礼,可边塞百姓听闻儿臣回京为父皇贺寿,自发集结为父皇写了寿字,每个寿字下都印有他们各自的指纹,儿臣觉得这番寿礼体现了父皇的爱民如子,便借花献佛了。”
皇帝抚掌大笑,看向一旁的佟毓婉,指着下面的齐靖道,“这孩子到是讨了个巧。”底下众臣纷纷跟着赞美皇帝治国仁厚,心里开始留意起刚回朝的大皇子了。
“既然回来了,也不急着回去,在京中多陪陪你母亲。”皇帝一语激起千层浪,白澜石微微勾唇,这怕是朝中局势又要有一番变动。
“谢父皇。”
瞅见进来了一批舞姬,各各异域风情,随着丝竹声扭动着杨柳细腰,雪白的胳膊在眼前晃出了重影,见有舞姬斜眼端视百般娇媚,勾人心魄。
白澜石在见着舞姬第一眼时便垂下了眼睛,只在中途抬眼看了魏纻一眼,魏纻第一次见着这么些美人头昏眼花,红着脸只顾着闷头喝酒,引来了一阵阵如银铃般轻笑。
舞姬纷纷找自己中意的男子为其斟酒,这也是每次最让人欢喜之处,不少人摩拳擦掌想抱得美人归,三位皇子自然不用说,便有舞姬自觉的靠过去。倒是让白澜石惊讶的是有个舞姬走向魏纻,却被他拒绝了。
魏纻本是齐国大将蒙鸿的座下的神箭手,百步穿杨,据说此人箭术精湛到用弓箭射杀湍急水流中的虾蟹,蒙眼便可精准射中百步内的活物,跟着蒙鸿为帝王四下征战,得了个少年将军的美称。
就在白澜石微微诧异的时候,齐萧雅悄悄在一旁小声说,“先生。”白澜石这才收回眼看向面前端着酒杯眼中风情万种的异族少女。
皇帝闻声看向白澜石道:“先生可是被这异族女子的奔放给吓着了。”
白澜石拈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在下早以听闻异族女子豪情奔放,今日一见诚不欺我。”
远处忽响古琴一声,舞停,舞女们纷纷退了出去,只见青衣女子抱着古琴缓缓走入大殿中,跪下行礼,便端坐在其琴前。
素手纤拨,宁静悠远醇厚的声音便从姑娘指缝中倾泻而出。魏纻目不转睛的盯着青衣女子,连眼睛都忘了眨。
齐萧雅见白澜石耳尖泛红,整个人呆呆的坐在那,轻喊的一声:“先生可是醉了?”见白澜石微微转过脑袋,双眼覆着一层水汽,唇因为嘴酒的缘故越发的红艳,眉目间多了几分烟火气。
白澜石呆呆的看着齐萧雅忽然一笑,明艳动人。
齐萧雅这才知道话本里为什么妖精都喜欢孺弱书生了,这谁受的了啊。感到有一股视线直射向自己,齐萧雅见着齐桓用颇为不善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头雾水,默默的将视线移开,专注着琴音不再言语。
一曲毕,帝王见魏纻神色便了然,念在军功便将女子赐予魏纻,此女名唤秦竹,是宫中乐师秦伍养女,替父而来,谁想帝王一言便定了下半生。
当女子谢恩后,抬眸看向魏纻,他便知道自己这一生沉沦在了女子眼中。
见着陛下赐婚后,白澜石便彻底醉了,可他的醉酒不似寻常人大喊大闹或是昏昏欲睡,他嘴酒似如正常人,该干嘛干嘛,只要不开口说话便与常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