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阴阎王2020-06-09 18:385,559

  “你又回来了。”一个容貌美丽非常,声音却无比苍老的女人望着桥上的人开口说。

  桥上的人便是我,我一边拆下头上的木制簪子,一边说“这次停留的时间又很长,”我缓缓走近她,每近一步,我的容貌便恢复年轻一分,直到近她身,我的外貌已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我看着她又说:“这世的故事比以往要长,可能要说很久。”

  “他,还是没寻到。那我的时间便就很多。”她理了一下头发,轻飘飘地说,眼睛却仍望着桥那边。

  她是孟婆,守奈何桥两千多年,只为了等唤她本名的夫君杞梁,然却千年未果。

  我是阴阎王,世人都知道阴曹地府分十殿,每殿有一位阎君,可却不知,其实第五殿里是两位,一位是阳阎王,包公,也就是世人知道的包拯,另一位就是我阴阎王,我存在的时间要更久,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本名,只是在这地府,每个鬼都称我为阴王。

  在包拯担任阳阎王之前,第五殿里还只有我一个阎君。因北宋时期,来的鬼魂在黄泉路排队等着进阴殿时都会说上几段关于他断案的故事,久而久之,便也传到了我和另外几位阎君的耳朵里。因此他死后,直接被东岳大帝,也就是阴间之主,请进了阴殿,还当场决定将其封为阎君,并让他来第五殿与我共事。

  自此后,第五殿多了一位阳阎王包公,也添了一项职责,便是需一阎君以活人身份去阳间,寻因尸身找不到,其家人无法安葬,至此成了无主的孤魂,并帮其善后,引其入黄泉路。因为阳阎王包公比我更擅长处理冤案,所以去阳间的差事便落在了我头上。

  其实处理孤魂野鬼的事完全可以让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有鬼差们做,所以我猜测这差事落到我头上是因为其他几位阎君向东岳大帝打我小报告的次数太多太多,东岳大帝不知怎么平众,也不知如何处理我,便想借着再加一位阎君,以此安排我去阳间。这样一来,那几位阎君就看不到我了,他自己的耳根子也清静了,而我也保全了第五殿阎君的身份。

  他对我这般好,是因我们相识最早。我是第一位阎君,在其他九位来之前,我自己负责十殿近千年,虽然做得不算太好,但好歹也是分担了他的职责,没功劳也有苦劳。后来,陆陆续续的其他几位阎君来了,我便只需负责第一殿了。

  第一殿的工作不算多,就是听四大判官对鬼魂阳间功过汇总,若功过参半,就发到第十殿去等着投胎,若过大于功,就发到第二殿,也有极为少数功大于过的,会得到返阳的机会,而且视情况加几年阳寿。然而总会有很多鬼在判官说完后给自己加戏的,别的话也没有,开口便是“冤枉啊——”,因此我办过几次放他们回阳间昭雪的事。这倒也不是我菩萨心肠,主要是那些鬼嚎甚是讨厌。

  人死后,便成了鬼。除了飘荡在阳间的孤魂野鬼外,都会被送至阴间。踏入阴殿那刻,他们便会恢复到生前模样,可能是死之前的样子,也可能是最美的样子,看其执念了。他们可食可饮,会痛会流血,可喜可悲,基本与活着时无异,如无意外,他们不会再死,即灰飞烟灭,但他们却没有眼泪,因被引入黄泉路时,鬼差便收走了他们的眼泪。

  所以喊冤的鬼魂大多面部扭曲,情绪激动,却无半滴眼泪。我见他们就跪在我面前干嚎,声音又无比刺耳,实在受不了才会偶尔私放几个还阳伸雪,但我并没未替其增加阳寿,也就是说他们是被我驱赶回到死身,纵然可以活动,却不可食饮,且肉身腐烂速度要更快,当肉身烂尽,便魂飞魄散。

  我这样做既满足了鬼魂伸冤的愿望,也给其他阎君省去了麻烦,也算一举两得,可没想到其他阎君并没领情,反倒一起找的东岳大帝告我失职,因此我被调到第五殿。原二、三、四、五殿的阎君各升一殿。

  事实上从第一殿到第十殿的阎君,只是来阴间的次序有先后,并无级别之分。然而因为他们几个都是男的,均有男尊女卑的思想,因此一直对我这个唯一的女性阎君看不顺眼,更妒我占了第一殿,也一直想找机会踢我下去,这事一出,他们也算如愿了。

  调到第五殿后,我就负责细查鬼魂生前曾犯恶事,然后惩罚他们,再发配到其他殿,偶尔我还会恶趣味一下,让他们登上望乡台,去看看在阳间的亲人是怎么因他们所犯恶事而痛苦不堪的。当然,我也会处理些鬼的冤案,但因为实在受不了他们的干嚎,所以基本上没听几句就把他们打发了。我以为在第五殿便可安心,哪知另几位阎君还是时常去东岳大帝那里告状。

  据东岳大帝身边的鬼侍西奇说,关于对我的不满,那几位阎君一起写了《诉阴王状》,有半本生死簿那么厚。但是东岳大帝哪有时间看啊,倒是被西奇拿走跟鬼差们传阅了。

  第六殿的阎君魏颗见东岳大帝没有处理我,竟然在东岳大帝打盹时,顾鬼差们的阻拦,直冲到了其所居的内堂。据西奇说,魏颗当场便扑通跪在地上,嚎着说第五殿阎君阴王不称职,对犯事的鬼存有慈悲心,在刑期上做减,导致送到他第六殿的鬼魂巨多,他压力很大,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连去趟茅房的时间都没有了,然后拿出了用了好几百年已经盘黑的手帕,开始擦鼻涕。那个场面,光听西奇说,我都恶心了。想想东岳大帝也挺难的,被吵到不能休息也罢了,他还是个老洁癖,要忍着魏颗流鼻涕说完也是境界很高。

  但是,凭良心说话,我第五殿压力也很大,来此的鬼要么是对在第二殿、第三殿和第四殿所领的刑罚抱有不满,要么就说在阳间蒙了冤屈,反正不管怎样,见了我就跪在地上,开始嚎。他们虽无法流泪,但却可以流鼻涕,那一层层的鼻涕看得我实在恶心,我强忍着让他们灰飞烟灭的念头,看他们一边流鼻涕一边说啊说,负责清洁五殿的鬼差们也凑热闹,经常跟我抱怨工作太重,申请调职,每一回我都得把其他阎君的缺点说个遍,好打消鬼差们调职的念头。光是处理这些就很累很烦了,所以判官念卷宗时我就经常晃神,也导致给鬼魂的刑期不高。阴间计算时间的方式与阳间不同,所以即使我给刑期打了折扣,那也是相当相当长的时间,久到可能其一族都已不复存在。除了缩短刑期,我还图省事儿,批量处理鬼,打包分类,因此他们的刑期都是一样的。但问题是刑期满后,便会有成批的鬼魂被送到了第六殿。

  当然了,这事真要追究的话,我肯定是有责任的,被责罚是免不了的。但估计东岳大帝拿我这态度没办法,又加上念与我有些旧情,所以不想重罚,但不重罚又怎么罚呢?显然把我再调至到其他殿也不是长久办法,那么也就等于堵不上那九位的嘴。

  说来也巧,正是那日,阳寿已尽的包拯来了阴间,东岳大帝立马就把他请进了阴殿,并封他为阎君,与我一起负责第五殿。而我堂堂第五殿阎君阴阎王,接下以活人身份去阳间寻无主孤魂,帮他们收尸寻骨并入土为安的新差事,将会很少出现在阴间,也算让那几个阎君消停了。

  可这个新差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换身行头走出阴殿,去阳间便可以的。而是需要我投胎为人,然后在阳间经历生老病死,在手脚自如到死前,去寻阳间的无主孤魂。这期间我仍留存做阎君的记忆和身份,所以我既可以看见鬼魂,也可以使唤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和鬼差,甚至还可以在无人无摄像头的地方使用点儿法力。

  其实这也不错,虽然差事很累,但因可以成为不同的人,遇见不同的人也挺有趣的。但问题就在于负责轮回的十殿阎君薛洋并不待见我,所以我每次投胎,他都会做些手脚,让我的每一世都不顺,但却可以活得很长。

  就说这一世,我活了61年。我死的时候,阳间是2062年,距我第一次投胎已过了一千年,而这也是我第十五次“死去”,又再以阎君阴王的身份回到阴间。

  孟婆从我接了这差事便托我办一件事,便是寻找她丈夫杞梁的孤魂,然而我在阳间转了一千年也不曾看到。

  “孟婆,等了这么久了,还要再等吗?”我挥了一下手,便落地一张藤椅,我倚靠进藤椅,轻轻晃着,望着她美丽的背影问道。

  她并未转头回我的话,还是盯着奈何桥那边。彼时,桥上多了个鬼差和被其押解的鬼魂,而那鬼差,我也是认得的,他生前唤作王生。

  我见她并未回话,思忖是不是自己多言了,然她却问了我一句:“阴王,你喝了十四次孟婆汤了,可知那汤里是什么?”

  听她这一问,我不禁思考起来。

  我在阴间呆得比她久长,她没来之前,并无孟婆,更无孟婆汤。到第十殿转生的鬼魂都会被鬼差推进忘川河,忘川河里的水是死水,腥臭无比,呈橙红色,在奈何桥上看常是波涛汹涌。因只要鬼魂一入水中,那水便活了,对鬼魂撕扯不断,鬼魂吃痛,挣扎不止,却无力解脱。期间被迫呛着喝掉许多水,那水一入鬼体,又幻做滚烫的热油,将鬼体灼伤出诸多窟窿,再从窟窿中流出来,继续对鬼魂撕扯。鬼体虽会迅速恢复如初,但却要一遍又一遍经历这种痛苦。待再被鬼差从水中拽出,已是三年之后。而这还没完,即便投胎成人,他们也依旧会记着那份苦,所以呱呱坠地时都是哭的。

  受过了忘川河这遭,鬼魂的前尘就算被清洗了,其中不乏固执的,前尘记忆仍存,所以还会再受三年。然却有疏漏,有些鬼会故意装做不记得,骗过鬼差,入了轮回。继而,带着前尘记忆去寻故人,然阴间三年,阳间三百年,他们所爱或所恨的故人或在受刑或在忘川河受洗,并不得见。而他们却会因身带前尘而无法善终,并会在死后到阴间接着受罚,刑期加重,且三百年不得投胎为人。

  东岳大帝在一次酒醉后跟我说过,忘川河初期清澈见底,后因阳间征战不断、横尸遍野,鬼魂怨念、执念也便重了,水的颜色也愈来愈深。除此外,他还提了句,就连他都经过忘川河的洗尘。那我想,我等阎君也必是受过了,但我却没有印象了。然阴间供职的所有神明均不可入忘川河,否则将会永生永世禁锢在忘川河底。

  后来孟婆来了,她还调制了一种汤,可以让鬼忘记前尘往事,不必受那忘川河三年之苦,这汤被称为孟婆汤,汤的颜色很淡,仅比水的颜色浓一些。

  我喝过十四次,但我本为阴王,所以我喝汤仅忘记人事,即以人的身份与人的记忆,而不会忘记鬼事,即我会记得在阳间寻的每一孤魂,除此我还会记得我每一世的姓名。

  如今回想起来,那汤的味道每次都有所不同,“那汤时甜时苦,孟婆,你每次加的可有不同?”我问她。

  “那汤就是你的每一世,本就不同,又何需我加。”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来送鬼魂投胎的鬼差打断了。

  “唐离,你回来了。”押解鬼魂的鬼差王生叫我。他是我第八次投胎为人时寻找到的孤魂,那一世,我在阳间的名字是唐离,所以他便叫我这个名字。

  “是啊,我又回来了。”我故意拉长又字的音,强调了一下。“算了算,按阳间年份,咱们得有快四百年没见了吧,怎么样,当鬼差可还习惯?”

  “是三百六二年。”王生看着我的眼睛说,“还习惯。”

  “你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的。”我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并且转头跟孟婆说,:“孟婆,他,王生,生前是做会计的,因为掌握了公司做假账的证据,还没报警呢,就被人发现了。然后就被丢进沼泽喂鳄鱼了。我跟他那游魂,去那沼泽里也只寻到了他一截腿骨。”

  孟婆转过头,那张美丽的脸上毫无表情,缓缓说出:“记得,他来过许多次,”然后看着王生补了一句:“你还不喝汤吗?”

  我饶有趣味地将手肘搭在王生肩上,顺着孟婆的话说:“转眼已过三百六十二年了,公诉期早过了,再说了,那个指使人丢你进沼泽的主谋不都被罚了嘛,而且听黑无常跟我说,还是刑期满了也没法轮回做人,会入畜生道。既已如此,你又何必固执?”

  王生未回我和孟婆的话,而是向我们作了个揖。

  “也罢,执着的又何止你一个。”孟婆起身,走到了王生押解的鬼魂身边,伸手穿过了鬼魂的鬼体,鬼魂一惊,却也不敢怎样。

  只见孟婆收回手时,手成拳状,想必攥着什么。然后便转身进了她的茅屋。

  一盏茶的功夫,孟婆端着一碗汤出来,递给了那个鬼。

  只见那鬼接过了汤,便一饮而尽,将碗还给了孟婆。

  随后,王生又向我和孟婆作揖,便离开了,不知下次见又会过几百年。

  我见奈何桥另一边暂无鬼差押解鬼魂的踪迹,便靠近孟婆,问:“你刚刚从鬼魂身上取走了什么?可是汤引?还有孟婆,你刚的话未讲完,汤里有什么?”

  孟婆蹲下身子,未回我,而是去用手中的碗舀起了忘川河水,说:“取的是前尘。那汤里,则是前尘。”

  我见孟婆舀起忘川河水,顾不上追问孟婆汤的事,而是紧张地高声说:“孟婆,休要碰忘川河水!”

  孟婆缓缓地将水倒回去,站在我身边,眼神中看不见喜悲,她问:“阴王,你我相识许久,可知我的事?”

  我看着她,想了一会,说:“在阴间与你打交道甚少,甚至不知你是何时来。只记得某日鬼差们闲聊,我正巧也在,他们说奈何桥下多了一处茅屋,屋内有一女子,俏丽非常,却终日不笑;自她来后,鬼魂亦可不必遭受三年忘川河受洗,仅需饮上一碗她给的汤,便可了却前尘。至于在阳间,有人说你是哭倒万里长城的孟姜女,可据我所知,你是春秋齐人,怎会哭倒秦之万里长城?想来还觉得有趣,但每次回来,只顾说我寻孤魂的事,倒也忘记跟你提起。”

  “我的故事跟那长城却无关系。时辰差不多了,今日不会再有鬼魂来喝汤了。以前总是听你说,今日我想与你说说我的故事。”孟婆说完,便进了茅草屋。

  我见她兴致这般好,便也随着进去了。

  孟婆的茅草屋里很干净,干净到屋里只有还生着火架烤的两口大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摞着很多碗,还有一个茶壶,两只杯子。

  我倒也没客气,坐在离我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说:“孟婆,阳间都2062年了,你这怎么还这般寡淡,倒是让白无常给你带些阳间的物件啊。”

  孟婆拎着茶壶,走到更里边的大锅处,舀了热水倒入茶壶,然后将壶放在桌子上,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回我说:“我都这般老了,还追什么新鲜。”

  不听声音,仅看外表的话,很难想象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女子会称她自己老,不过也是,她虽比我年轻,也还是一副年轻女子的样子,但严格来讲,也有千岁了。

  茶泡了好一会儿,孟婆先给我盛了一杯,又盛给自己一杯,我闻着茶香,吹了一口气,便一饮而尽,喝完后对她说:“孟婆,你这茶,闻着好香,喝起来却很苦。”我咂了咂舌头,向她抱怨。

  孟婆没理我,而是抿了一小口茶,缓缓开口,说起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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