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望着那个立在军队之前,骑着黑马,一声黑衣,无甚表情的朝凝晔,大呵道:
“朝凝晔,你竟做得这样绝!这样狠!”
但那人依旧目视前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安坐于马背上,连睫毛都不动一下,眸深如海,眸冷如冰。
薛子阳完全想不通,朝凝晔幼时在巫山寄养的那段时间里,明明是一个懂礼温和又早熟早智的孩子,如今怎成了这般的冷漠决绝,就连手段都如此的狠辣,真就成了白眼狼,负心汗?
薛子阳捂住伤口,因中了白烟与飞箭的毒,只得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在他的周围,有炸碎的房屋的木梁与青瓦片。木梁与青瓦层层叠叠的,形成一堆又一堆的小黑山,还起着热气与飞灰。
同时,刚才落下的上千支飞箭,要么插在残破的房屋上,要么插在小黑山上,要么插在火烧的焦土里……林林总总,四处散立。
此外,一个个的巫山弟子皆是遍体鳞伤,更差的,有些甚至因为爆炸还断了手或脚。他们瘫倒在地,痛苦的低声惨叫着。
空气中满是血腥,还掺杂着火药味。
薛子阳并不想看,但惨败的景象就这样撞入了他的眼底。
他举着拂尘,直勾勾地瞪住朝凝晔,“你当真要将巫山逼至绝境?”
这次,朝凝晔终于开口了,却是淡漠地说道:“交出落月,既往不咎。”
“哈哈哈哈……”薛子阳干笑着,嘴角溢出血来,简短地回:“没有。”
此句一落,众长老以及那些伤重却还未昏迷的弟子,皆撑着一口气愤恨地大喊:
“没有!”
“没有!”
……
带着怨恨,冤屈,喊声直破云霄,却一点也传不出巫山。
朝凝晔轻扯缰绳,驾着黑马,缓步从破烂的石门槛踏进了巫山。他原先是一直站在以石门为界的之外的地方。
他骑在高大的马背上,扫视了一眼此刻一片狼藉的巫山,然后看向了薛子阳,看向了巫山的众长老,众弟子。
其后,他招了随行的一个宫廷老太监过来。这太监是老皇帝的耳目。
他说一句,老太监就拿笔在奏折上记一句。
“末将朝凝晔,回禀圣上,巫山全派,概不认罪,私藏落月,并不上交,实乃有负皇恩。今,末将请旨,搜查巫山。若得落月,巫山即有欺君之罪。末将愿为圣上解忧,屠灭巫山。”
他说完,那老太监就将奏折递给了朝凝晔过目。
朝凝晔点头,又拿了笔,在奏折的末尾又加了句什么,最后才交给了老太监,吩咐他快马加鞭地送回皇宫。
“屠灭巫山”这四个字就像擎天霹雳一样,在巫山的上空“轰隆”炸了开来。
薛子阳紧咬着后槽牙,一步步走到了巫山众弟子的身前,面对上千个官兵,与最前面的朝凝晔对峙。
“我是不会让你杀死巫山哪怕一个人!”
说罢,薛子阳便使出了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先是挥动拂尘,激起万千层的气浪向朝凝晔劈砍了过去。
这气浪还裹挟着白雪,在高速旋转的情况下,逼得朵朵雪花撕裂成了漫天的雾气,好如屏障,遮蔽住视线。
就在这雾气中,薛子阳看准方向,紧捏住拂尘,急速刺破雾障,向朝凝晔冲去。
势如破竹,势不可挡。
就算使出这招时,薛子阳重伤在身,但全天下,能挡住他的又有几人!
薛子阳怒吼道。
“朝凝晔,你欠师弟和巫山的,我今日便要你尽数偿还!”
尽数偿还!
可是——
“叮”!
一个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一道寒光从雾障中迸溅出来,气浪瞬间便溃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寒光带着森冷的剑气。
寒光过处,剑气斩过。
薛子阳被这剑气拦住,丝毫不能前。他只能急急用着拂尘挡住它,但他最终还是被剑气之波冲翻倒地。
薛子阳从地上半撑着爬起,在他的远处,朝凝晔已经简简单单地将空霜剑收入了剑鞘。
那寒光便是空霜的剑光,那剑气自然也是来自空霜。
朝凝晔出剑极快,几乎就在剑光火石间,没人看得清。
的确,全天下能挡住薛子阳方才那一击的人寥寥无几,但朝凝晔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薛子阳知道朝凝晔武功高强,但他没想到,竟然会高到这样离谱的程度。简直恐怖如斯。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在场的巫山众人。他们方才还对带兵围攻巫山的朝凝晔,愤恨难平,此刻,只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与无力。巫山真的逃不过这劫了吗?
“搜查巫山,找出落月,重重有赏。”
朝凝晔坐在马背上,俯视众人,极其平静地对官兵下了指令。
但语音还未落——
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声响,“嘭”的一震。
“不!”
薛子阳瞳孔骤缩,盯住朝凝晔身后的那个场景,近乎发疯的喊道。
见状,朝凝晔也回头看了去。
就是这一看,让他差点没稳住身形,要从马背上摔下。但他终还是定住了身子,握住了马缰绳。除了他那浓长的睫毛,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再也看不出朝凝晔其它的反应了。
只见,碎裂的石门旁边,青石台阶的不远处,有一颗树断了,是被空霜剑那还未散去的剑气斩断的。刚才那声响,就是这树的倒塌所致。
剑气斩断了这颗树后,依然未减分毫,继续向着树后面的一大片古林挥去。须臾,古林中的树都断了,只留下光秃秃的一片。于是,那剑气到了天际才终于消散了。
而那一颗树,也是古树,巫山派还没有建立,石门也还没有立起的百多年以前,就在这了。
有一个坊间的神话故事,相传,好几百年前的巫山,还是一片荒芜,一个过路的老和尚因为渴了想吃桃子,才种下了它。邪乎的是,这树苗刚被种下,眨眼间的功夫就长成了,结出了满树的桃子。老和尚走后,巫山也不再荒芜。那树长得越好,巫山的青林便也就愈加苍翠繁茂。那树就成了巫山的守护神。
这树就是巫山石门前的古桃树,林亦安幼年玩闹时爬上爬下的古桃树。
而今这树断了。
薛子阳知道,林亦安和朝凝晔的初遇,就在这古桃树下。
薛子阳也知道,林亦安随朝凝晔离开巫山,和掌门作别,也是在这古桃树下。
所以,朝凝晔更应该知道。
但,古桃树还是断了。
被朝凝晔用空霜剑气斩断了。
断了。
随着古桃折断的那一刹那,薛子阳醒悟了,看清了,朝凝晔对亦安师弟是真的冷心,完完全全的冷心。他们幼年在巫山所有的美好,都随着这颗古树断了。
“朝凝晔!你真的还记得你带着师弟离开巫山时,许过的诺,发过的毒誓吗!”
“护他一世周全!”
“你自己亲口说的,若是护不得,便与他共赴黄泉,在黄泉路上,还要继续护他。”
“而今,他已经死了,你还对他下了狠手,你还对养育他的巫山落井下石。”
“朝凝晔,你对师弟,真的没有一点愧疚吗?”
……
薛子阳终于强忍不住,瞪红了眼,气愤又酸苦地对着朝凝晔连连逼问。
但最终,他只得到了两个冷冰冰的字。
“搜查。”
官兵们听令。
须臾,上千个拿着利刃的官兵们都涌进了巫山,他们分成几个列队,整齐划一,每走一步,便震得地动山摇!
他们进入巫山大殿,藏书阁,陈列室……强行撞开了地下密室,甚至还冲进了巫山后山处的祠堂。
总之,巫山的每一个地方,都被他们搜了个遍。就连那些已经倒塌的屋舍,也被仔仔细细排查二三。
凡若碰到阻挠的弟子,官兵们便蛮狠地将他们撞开。
巫山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但那白烟和飞箭的毒,居然能让薛子阳和众长老都浑身无力虚弱到了现在,那就更别谈普通弟子了!
官兵搜查无果。
眼看着朝凝晔就要领着军队逼上了山顶。
可是!
死守住巫山,决不能让他们上了山顶。
薛子阳一直牢牢地记着掌门林云华的这句话。山顶定有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不然掌门也不会那么紧张。如果让搜查落月枪的官兵不小心找到了这东西,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就大喊道:
“巫山众弟子听令,以死相拦!”
此句一落,不管被白烟和飞箭的毒伤得多重,巫山弟子们都忍着一口气,速速集结在了巫山正堂的门前,形成人形屏障。
过了正堂,便可直达山顶。
观这情形,朝凝晔凝眸,当即就对军队下了指令硬闯巫山。
薛子阳也不犹豫,对着巫山众弟子抬起了拂尘,指挥他们摆出阵型!
所有的,只待爆发!
“冲啊!”
“死守巫山!”
可是,猛地!
就在即将交锋的那一刹那。
天地瞬间昏暗。
笛声传来。
一个无比强烈的冲击波就在两方之间爆炸开来。
薛子阳眼前一黑,一阵剧烈的耳鸣。
他感觉被什么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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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要结束了雪岭战后篇了。最近虐吗?
我自己感觉还好啦。
相信读者老爷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如果觉得虐,那虐虐更健康哒。
有时候一些错别字,请见谅哒~我会修改的,但刚发布的时候,我可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