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口哨声将文曲催到。
“驾!”
萧岚飞身上马,疾驰冲出军营。
父亲!
那种熟悉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脊椎。
令人不安的事情多半会发生。
纵马狂奔的萧岚已经快要被自己的恐惧逼疯。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曾经因为仇恨而被遮蔽了的回忆。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萧铮抱过他,让他坐在他的肩膀上俯视整个封陵城。
萧铮国务繁忙,却仍然亲手教他驯过马,教他挽弓射箭,教他处理伤口……
细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
萧岚这才真正地意识到。
他是萧铮的儿子!
他叫过萧启“哥哥”,叫过叶南星“娘”,却从来没叫过萧铮一声“爹”。
……
岩钧
萧岚提着刀一路杀进卞京,阻拦者被他无情地斩杀。
可当他赶到刑场附近时,萧铮的嫡系暗卫却一把萧岚按在人群里,捂住了他的嘴。
“殿下!君上说这是江文琰引您上钩的陷阱,您不能去!”暗卫压低声音,在萧岚耳边说道。
萧岚剧烈地挣扎着,七八个暗卫险些要按不住他。而周围的百姓也似乎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有几道目光聚集了过来。
训练有素的暗卫遮掩着转移。
“不!”被拖着的萧岚咬牙切齿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刑场中心。
“殿下!”
“君上命令您不许去救他!”
萧岚凭着半神之身挣脱了他们的束缚,暗卫惊异于萧岚的力量,最后还是领头的暗卫用沾有药的帕子捂住了萧岚的口鼻。
萧岚猝不及防地呼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强烈的药性立刻将他体内的力量抽离,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重新被按回人群里。
高楼上,江文琰为自己斟满了酒,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刑场上的西夏王萧铮。
“萧岚应该准备到了,动手吧。”江文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露出一个充满着快意的笑。
萧岚的痛苦,是他的快意。
刑场上的刽子手得到指令,拿起了刀。
而萧铮也意识到萧岚来了,他看也没看行刑的人一眼,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儿子的踪迹。
“殿下,君上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他说您是西夏的未来,您还有希望……”暗卫看到萧岚发红的眼睛,忍不住道。
萧岚脱力地跪在地上,远远地望着刑场上的萧铮。
而萧铮也恰好找到了他。
父子两人隔着人海对视。
“可他是我爹啊……”他怔怔地看着父亲的脸,呢喃道。
是西夏的王,是封陵的天,是萧家的顶梁柱。
是……他的父亲。
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那一刀刀像是剜在萧岚心上,他却只能无力地被压在人群里。
萧岚一直睁着的眼睛涌出几分湿意。
萧铮忍着痛,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他这样无措,还是在刚拿得起刀的时候……萧铮脑子里浮现回忆。
那时候的萧岚很小也很乖,完全不能想象到长大后会是一个皮猴,有时说话能把他气得半死,恨不得把这个赔钱儿子丢出去。
萧岚是他最关注,最挂心的儿子。
当萧岚刚开始在战场上撕杀的时候,身为父亲的萧铮也会忧虑。
萧岚走过一段弯路,没有常人该有的感情,十有八九是因为他。
不过他庆幸,他离开前能看到萧岚在走回正轨。
“逸遥……”萧铮用气声叫了萧岚的字。
萧岚耳力卓绝,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父亲的声音,他被这个表字震得身体一僵。
他马上就要成年,拥有自己的字。
可萧岚万万没想到,得知自己的字是在这样一个境况之下。
“这个字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生在岚山,取名岚,表字逸遥。”
“取飘逸逍遥之意……”
萧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角滑落一滴泪。
许逸遥二字,愿他一生自在。
萧岚此生逃不过天命的束缚,他看不到的,萧铮便替他做打算。
他要逼着萧岚给自己挣出一条生路,给西夏,给三界挣出一条生路。
除此之外,他放萧岚无拘无束的自由。
“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是父王的错……”萧铮的语气渐渐弱下去。
刑场上淌满鲜血。
萧岚流着泪。
他拼尽全力,却只跪着向前走了一步,他一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刑场。
“爹……”萧岚哽咽,溢满眼眶的泪水止不住的掉,视线模糊了又清楚,他无声地吼着,“我攻破了南川,我明明马上就能回家了……”
为什么不等我了?
“逸遥……”萧铮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读懂了儿子的唇语,眼里满是歉意与欣慰,他挣扎着说完了最后的遗言。
“儿子……你是我的骄傲。”
萧岚无声地大哭起来,沿着脖颈滑落的泪水沾湿了领口。
他等这一句话等了十年,从年少等到加冠成年。
曾经的他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多么的狂悖放肆,为了父亲的肯定不择手段。
可他现在长大了,懂事了,不需要了。
姗姗来迟的鼓励和伤口一同降临,炽热滚烫得让他快要失控。
“照顾好你母妃,告诉她……”萧铮想起了远在封陵的叶南星,想起了自己许出去的诺言,“若下辈子她不嫌弃,我再赔她一生。”
堂堂西夏王,要失言了。
千百里外的封陵,叶南星忽然心口一痛,失手打碎了手中的玉印。
“姨娘?”听到声音,萧允匆匆赶来,面露担忧。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心慌。”叶南星捡起玉印,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有谁出事了吗?
是岚儿,还是……萧铮?
千刀万剐,一代西夏王死在了异国他乡的刑场上。
骨骸烧成灰,当场扬在刑场上。
江文琰坐在楼阁里,缓缓地举起一杯酒,洒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人群散去,他坐高楼看萧岚失意落魄地跪在刑场上。
这样才对啊……他没有的东西,萧岚也不要有了。
明明他们是一类人,凭什么他一无所有,而萧岚却能被泡在蜜罐里呢?
他确实是用萧铮做诱饵来引萧岚上钩,却不是为了杀萧岚。
杀人是最粗俗,没有美感的折磨。
他要折磨萧岚,要一点点夺取他所有拥有的东西。
最后再拉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萧岚失意地跪在刑场上,一点点捡拾着父亲的残骸骨灰。
泪水滴落到粗糙的地面上,沙砾无情磨破他满是茧的手。
萧岚曾经天真的以为他再长大一些,或许能把曾经的偏执与幼稚的恨意轻松说出口,大方地与父亲承认自己无知时犯下的错。
也许那时候他的父亲登基称帝,也可能让位给他的哥哥,无论如何,都能有大把的时间让他们说开曾经的误解。
他错了。
说不出口了……再也没机会了……那些曾经拉不下面子说不出口的抱歉与理解。
他的父王至死都以他为傲。
而他恨了他十多年,他的父亲却没等到他的理解。
萧岚抱着父亲的残骸骨灰,像条丧家之犬。
他没有父亲了……
暗卫拉不住萧岚,七王子抗药很强,很快就恢复了行动力。他们再也拉不住他,只能警惕着四周,以防有人突然发难。
可直到萧岚离开,都没有。‘
暗卫们混迹在人群中,缀在萧岚身后随着他离开岩钧。
萧允手里捧着一把梨花,他随手扬起。
当时的他年幼,还被好好地养在宫中,只知道父亲战死,却不知父亲如何死的。
如今亲眼所见,心如刀搅。
那也是他的父亲。
虽然给他的爱及不上哥哥,却也让他安然富足的长大。
帝王家的真心本就稀缺,只是这一点,足够让萧允珍视。
陷入了自己思绪里的萧允并没有注意到身边萧焕的反应。
萧焕感觉自己心口被划上了血淋淋的一刀。
一路过来,萧岚的前半生已过大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
那时候的萧逸遥该有多痛……比生死相隔还要让人难受的,大抵只有遗憾了。
意难平是心中刺,永远刺在伤口上,想要愈合却无法愈合的痛永远提醒着他。
所以萧岚最后还是活成了他父亲的模样。
他是局外的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不过。
萧铮是为萧岚铺路……
而时过境迁,山海翻覆,萧岚也做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选择。
他也为他铺了路。
他的一生原就是一场阴差阳错与无奈交织的死局,却因为有萧岚的存在,一点点破开了原来的命格。
黑暗的豁口处,是一条洒满光亮的路。
光阴见证了一场又一场轮回,相似的事情循环往复。
“江文琰没了母亲,便已经有了要疯的征兆,后来亲手杀了父亲,彻底疯了。”萧允吸了吸鼻子,望着熙攘的人群。
“他要哥哥受和他一样的伤,可哥哥却并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