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带着父亲的骨灰回了西夏。
他破南川,班师回朝时本该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而今却沉重不堪。
萧铮的死讯随着萧岚的到来传回了封陵。
守在城门等待的叶南星看到儿子手中抱着的骨灰坛,一时竟有些支撑不住身体。
她踉跄地来到萧岚面前,声音颤抖。
“你父王……”叶南星眼睛里已经闪着几分水光,她不敢相信,想要从儿子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父王……战死。”
萧岚看着失态的母亲,哽咽。
叶南星原本抓着萧岚的手忽然松开,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萧征鸣……你是堂堂西夏国君……”叶南星被白苓搀扶着,眼角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曾经江湖自在的江湖神医满腔真心托付给了西夏王族的继承者,命运垂怜,萧铮对她似是无情又长情。
从青春貌美到年华渐渐老去,王待王妃的好却始终如初见时那般,甚至随着岁月漫长而愈发深厚。
现如今,几十年的美好像一场大梦,随着织梦人的离去而消散。
乱世三百一十九年,西夏第十七代国君萧铮战死,谥号夏庄武王。
王的突然离世让西夏受到了不小的震荡,原先清除贫民窟等灰色地带的政策就触动了一些世族的利益。大王子勾结残余贵族闹了一场谋权篡位的动乱。
当然,有萧岚在,这点小打小闹的政变被无情的镇压。
萧岚借着清洗的机会逃避自己,发泄心中滔天的恨意与悲伤。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做事不考虑后果的王子。
曾经一个个大权在握阻挠改革的官员与世族倒在萧岚的刀下。
封陵乱了三天,皇家别院的血流成了小溪淌到了街道上。
萧岚提着滴血的破军,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浑水摸鱼之徒杀了个干净。
他像一头忠诚的猎豹,护着自己的兄长,让萧启踩着乱臣贼子的血登上了王位,强势而不容置疑。
萧启在储君之位多年,手腕卓绝,又有萧岚在侧,简直如虎添翼。
前任国君刚离去,萧启的继位仪式仓促而简单,帝心被传到了萧启的手上。
本该是喜悦的氛围却带着沉重。
萧启看着弟弟在即位仪式上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学着说些官方的话恭贺他继位,他心里一阵阵抽痛。
父亲离开了,他无法无天的弟弟长大了。
可长大的代价太重。
“没事的,家里还有我。”萧启忽然伸手抱住了萧岚的肩膀,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语气坚定,“哥哥一直都在。”
这份承诺让萧岚惶惶不安的心安定了几分,他把额头抵在兄长的肩膀上,眼睛埋在了肩处厚重的礼服里。
他还有哥哥……
萧岚像小时候挨罚被哥哥领走时一样抓着他的袖子,不安又害怕被丢下。
如果说过萧铮铁血的培养给了他一身可以张狂的本事和铁骨,那萧启就是萧岚的后盾,是每一次挫败后让他还能继续的勇气。
国丧。
风雪满城,骨灰葬王陵。
文武百官服丧二十七日,寺院道观鸣钟三万。民间禁娱百日,一月之内禁嫁娶。
梨花树上挂满了白色的绸带布条,北风刮过,将树上的铃铛刮得叮当响。
打击接踵而来。
萧岚接到了迟来的战报——沈锐战死。
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小老头,离开他了。
师父也走了。
虽然心里有准备,沈锐这样半生戎马的老将多半会选择战死在沙场上,但萧岚的心还是被离别刮得鲜血淋漓。
被生离死别留下的人最痛苦。
是报应吗?
天道给他曾经残暴无情的惩罚?
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的萧岚抓了一把黍稷梗放到火盆里,望着升腾的烟火在心中茫然地想着。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他信,也许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因果昭昭,世事循环。
阴差阳错的偶然是因果作用的必然。
他也不信,命是自己挣的,路是自己挑的。
当什么人也是自己选的。
江文琰是个疯子,他不是。
萧岚隔着缭绕的烟火看着父亲的牌位,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火光。
江文琰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他当然知道。
曾经的他不在乎他人的苦难,自然也对此不屑一顾。现在细细想来,江文琰疯狗一样针对他,个中缘由确实耐人寻味。
无能的嫉妒。
若是往日的萧岚,定会对江文琰所有的转变嗤之以鼻。
往日他最看不起这种屈从于环境,为自己的堕落找借口的人。
可现在的萧岚没办法说江文琰懦弱可笑。
大药谷的经历,让他深深的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他这样优渥的条件。
可萧岚仍然保留了自己一部分的看法。
父辈的所作所为必然造成影响,环境与家庭注定会极大程度影响一个人生命的轨迹与未来的角色。
但这并不能决定一个人最后成为的模样。
不然个人的挣扎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的萧岚生不出报复世界那样可笑的念头,他只会把心中的恨意百般还给江文琰。
不管江文琰是个怎样的可怜人,利益冲突与血海深仇注定了萧岚对江文琰只有恨意。
他要找江文琰报仇,哪管对方是可怜还是无助。
萧岚守在萧铮的灵堂里整整三十天。
他是神的身体,天地间漂荡的灵气自然而然会被他吸收,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父亲死了,萧岚的心性被磨得更加成熟稳重。
这样的改变落到了他身边所有人的眼里。
人族只剩下岩钧与西夏两个国家,两方按兵不动多年,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能一口吞下对方的机会。
除却出身带给他的王室身份,这几年里,萧岚升任四境统帅,军权被牢牢地握在萧家手中。
在萧岚手中的西夏军队强大可靠,令行禁止。
原本的羽鳞军也因为主帅心境的变动变得越发的沉稳,成了牢不可摧的一方守军。
叶南星自萧铮离开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医人者无法自医。
最后的一段时光里,自知时日无多的叶南星十分平静,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儿子。
一个冬至,叶南星安安静静地走了,没等到封陵第二年的梨花开放。
在军中跟着萧岚磨练的萧允自愿回到封陵,替叶南星守孝。
故人离去,也有新生降临。
第二年夏至,王后苏瑶诞下王子萧瑞。萧岚多了个小侄子,王宫里也多了一株小小的梨花树苗。
满城的花树被百姓挂上了红带,金墨写满了对小王子的祝福。
岩钧与西夏常有摩擦,萧岚军务在身不便回封陵。待到萧允在军中渐渐磨出锋芒,萧岚放心将一些事务交给弟弟后,他才轻松些许。
萧瑞出生的第三年,萧岚抽空回了一趟封陵。
萧启抱着年幼的萧瑞,与王后苏瑶和白苓亲自在城门迎接。
萧岚身上的甲仿佛还带着北境的寒意。
萧岚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他掀开面甲后,朝着自己的兄长与嫂嫂拱手一礼。
“逸遥,回家了。”
满身风雪随着萧启的一句话悄然融化。
回封陵的路千里迢迢,但终点还有人在等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