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沉没。
萧启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在一间小小的偏殿为萧岚摆了接风洗尘的家宴。
家宴,只有家人。
“你侄子,抱一抱?”萧启把坐在自己手臂上的儿子往前送了送,低声说道:“叫叔父。”
萧岚看着兄长怀里的白嫩柔软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的小孩,有些局促。
他没抱过小孩,不会也不敢……
萧瑞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容貌陌生却又熟悉的“叔父”。
似乎是感受到了萧岚的局促不安,萧瑞身体前倾,主动伸手要萧岚抱他,并且乖乖地喊了一声“叔父”。
“呃……”萧岚应了一声,忙伸手接过萧瑞。
小萧瑞熟练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稳稳地坐在萧岚的手臂上,藕节一样的手臂软软地环着叔父的脖颈。
感受到侄儿的依赖与重量,萧岚心里那片尚且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萧瑞伸手抓了抓萧岚的袖子,示意他伸手。
待到萧岚有些疑惑地摊开手后,萧瑞从挂在自己胸前的锦囊里掏出一小块糖,郑重地放到了萧岚满是茧子的手心,而后推了推萧岚的手指示意他收下。
看着侄儿天真无邪的脸,萧岚心里有些酸涩。
有梨花味的,糖味很淡的糖。
“你也年纪不小了,想不想成家?”见到萧岚对萧瑞不加掩饰的喜爱,萧启状若无事地提起了萧岚的终身大事。
萧岚的年纪算偏大了,却一直没有要成家的想法,婉拒了苏瑶给他寻的封陵各家闺秀。
爹娘离世,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封陵还是有人在牵挂着远在边境戍边的萧岚,萧启和苏瑶把那些该有的关怀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萧岚替侄儿拉紧了翻毛领口,防止寒风冷到他。听到兄长的话,他露出几分思考的神色。
片刻后,萧岚看着萧启的眼睛摇头。
“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多孤单?”萧启见到萧岚的拒绝,也没露出责备的神色,就像个普通的朋友一样用轻松的神态和萧岚聊天。
“现在,不考虑。”萧岚斟酌了一下措辞。
“心里装着事,还是放不下。”萧启在心里想着。
萧岚近几年越来越内敛,越来越沉默,沉默得让人害怕。
就像薄冰包裹着灼热的岩浆。
他学会了用平静伪装内心的仇恨,不再张牙舞爪。
满心都是友人的遗愿与仇恨,没有心力分给别的人。
萧启深知自己的弟弟戒备心重,想要靠近他的人都难免要走一段相当长的路。只有时间和世事都没有消磨去的感情才会被萧岚接纳。
在这方面,萧启向来看得很开,萧家不需要萧岚联姻来巩固政权,萧岚想什么时候定下来都由他。
他答应了父王,只要他活着,萧岚一直都可以是原来那个西夏七王子。
“等所有事情都完了再说吧。”萧岚的话里透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我这样的人,要在战场上有了牵挂,难免分心酿成大错。”
“没事,你怎么想,就怎么做。”萧启拍了拍萧岚的肩膀,“过年叫阿允也一起回来吧。”
“他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在边境吃沙子,总得让他回家看看吧。”
“嗯。”萧岚点头。
萧允年纪大了些后不愿总是呆在封陵的温室里,嚷着要和萧岚一起去边境。
自那以后,萧岚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多年磨砺,萧允也逐渐露出锋芒,是萧岚多年戍边的孤独生活里为数不多能与之吐露真话的人。
“封陵的城防和暗卫部署也该有所调动了。”萧岚望着风雪中的封陵,大雪皑皑压住了无数肮脏的尘土。
这几年江文琰的小动作不少,攻不进来便只能动些小手段。
萧启等人是萧岚为数不多的亲人,自然是江文琰下手的重点。
但有陆婉棠暗中传递关键消息,再加上萧岚亲自布防,防得十分严密。
萧启入口的事物都有白苓把过关,毒也下不进去。江文琰派出的刺杀屡屡受挫,多年来萧启甚至没破过一块皮,带着西夏平安稳定地度过一年又一年。
已经布好了菜的苏瑶和白苓叫二人进里屋,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温馨在蒸腾的蒸汽中弥漫。
夜渐深,苏瑶抱着打瞌睡的萧瑞先行回了宫。萧岚难得喝醉,趴在桌上红着眼不说话。
他好像又看到了爹娘,还有庄煜。
他们从来没有离开,一直都在看着他,一直活在他心里。
“萧征鸣你是个混账老爹……”萧岚一手撑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手覆在脸上遮住双眼。
萧启怕萧岚打碎瓷瓶割伤了手,忙把他手中的酒瓶取下来,“别喝了,这都上头了。”
“不!就要喝!”萧岚把酒瓶夺回来,像是突然便回了那个闹脾气的小王子。
萧启拽着萧岚,偏过头拜托白苓去给他煮醒酒汤。
白苓化为白蛟游走到小厨房,熟练地煮上醒酒汤。
“老爹,你是个混账,什么事都不和我说……”萧岚仰头灌了一口酒,“唔……”
见萧岚摇摇晃晃地快要磕到桌角,萧启忙把他拽直了,“和你说和你说,什么都和你说。”
“我他娘的也是个混账,不是什么好儿子……”萧岚抹干净嘴角的酒液,一把把自己哥哥推开,“这样,你混账,我不孝。我们爷俩扯平了……”
“爹……你入轮回了吗?如果没有,能不能看看我?”萧岚打了个酒嗝,满嘴胡话,“我知道错啦……”
想找你认错了,等你听完我的认错再接受我的道歉。
萧启被萧岚的胡话说得一阵心疼,拍着弟弟的后背低声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知道错了。”
“爹,娘……还有明晟……”萧岚不闹腾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你们不要这么着急离开,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没人知道萧岚这几年扛下了多少,风霜刀剑都不能摧折的躯体里,早已满是疲惫。
回家的短暂时光,将他身上的疲惫悄然融解。
与此同时,岩钧·卞京
“君上,您叫的人来了。”宦官的声音在江文琰身后响起。
江文琰应声转身,坐到了茶几前。
“好久不见,应烛将军。”江文琰露出一个淡笑,提着茶壶替对方倒了一杯茶。
来人沉默地坐到江文琰对面,将遮住脸的斗篷兜帽摘下去,露出一张带着可怖刀伤与烧伤的脸。
若萧岚在此,定然能认出此人便是他下令追杀多年的北遥将领之一。
当年北遥逃了不到百人的残部,萧岚追查无果。没想到竟是被江文琰暗暗收为了部下。
“将军蛰伏多年,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江文琰将一封密封的卷轴推给应烛。
江文琰的话触到了应烛的痛点,应烛胸口起伏,压抑多年的仇恨得到了释放口,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当年萧岚破北遥,大肆屠杀北遥世家贵族……灭了应烛一家。而他侥幸遇到了岩钧,被救走
那些逃出来的残部被灭了国,侥幸存活的应烛将剩下的生命全都投入家国世仇中。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江文琰暗中为这些北遥残部提供庇护,将这一把锋利的暗箭压在手中。
现在,时机成熟。
“多谢。”应烛拆开卷轴阅后,郑重地给江文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江文琰笑得没有温度,眼中流露几分狂热的期待。
他准备个萧岚的这份大礼,不知道他收到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我们之间远没有结束。
江文琰眼中映着幽幽烛火,那一点火光像是他心中疯狂的投射。
当时收到北遥将灭的消息时,江文琰便率了一队精锐埋伏在战场周围,救下了北遥的残部。
彼时的江文琰也只是一个为了心中念想而不择手段努力在权力山崖上攀爬的王子。
西夏萧岚的嫡系部队羽鳞军被袭击,损失不小。且刺客让主帅萧岚受了不轻的伤。按照萧岚的性子,必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北遥的贵族,尤其是策划暗杀的郑扬风。
而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的萧岚最有可能做的便是屠城,或者虐杀全体贵族以泄心头之恨。
不管是哪一个,只要萧岚做了,北遥那些幸存的将领必然与萧岚有了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这份仇恨在需要的时候,能成为一把带毒的匕首,狠狠地重创萧岚。
萧岚不傻,有灭口就要灭完的觉悟,只不过势力并没有那么大,伸不到岩钧最深处……
而萧岚不可能时刻保持着最高的警觉,时刻守在封陵。
只要不是萧岚,换一个人,便有可能出现纰漏。只要有纰漏,这把带毒的刀就有了用武之地。
江文琰招手,身后的一道不透光屏风被侍女撤去。
年龄不同,身形各异的女人穿着北遥的传统服饰,恭敬地向江文琰行礼。
“去熟悉一遍流程,若是出现了纰漏,你们的儿子也别想活了。”江文琰没有回头,望着远方西夏的方向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