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都察司总司
都察司乃是仙庭所设所建，用于收集统筹一切凡间异常事件消息的机构，在凡间各大区均设有分部。同时，都察司还负责除祟任务的调度，将一些并不需要惊动仙庭的异常事件分级派发到各宗门世家，由各家再下派人手处理。
清晨飘渺的云雾在山间缭绕，镂空的山谷中矗立着一座高达巍峨的建筑，碧瓦朱甍，层楼叠榭，白玉石阶。想必这位仙庭风水司的设计师年轻时多半是给哪位皇帝打过工，整个建筑气派高调，结构复杂直逼当朝皇宫，里里外外向来者明示着仙庭“有钱豪横，有本事造作”。
环绕总司的山崖壁上是历代名家精心刻画的壁画——洪水滔天，病魔肆虐，十日灼天……
“这一边岩壁上的内容乃是上古时期，第一代上神们舍身御天灾。这块壁画画的便是各位小友所熟知的后羿射日……”
全透明的悬空观光琉璃长廊上，都察司的一位文书官正带着一群还未长开的小少年参观山壁上的壁画。这些小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统一穿着玉虚门的云白绣银龙纹学宫服，满心的惊讶和好奇都写在了稚嫩的脸上。
他们都是刚完成基础学业的玉虚门幼学宫学生，今天是他们的毕业仪式。按照惯例，所有拥有仙庭认证的各级学宫所培养出来的毕业生，将会获准在毕业这天参观总司保留的传世壁画，在分流之前了解到仙庭千百年来所对抗的东西。
原先处于队首的萧焕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任凭一个个比他高的孩子争先恐后地略过他涌到文书官的身边。热闹和喧嚣从他身边流过，好似和他无关。有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全然看不到好奇与惊讶，漆黑的双瞳忠诚地倒映着壁画褪色的光彩。
他淡定得有些格格不入，目光和注视的时长均匀地分给了每一副壁画。看似专注，实则心不在焉，好似心里藏着什么事一般。
“学弟，想什么呢？”
方横忽地从萧焕身后接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萧焕从沉思的状态中脱出。他眨眨眼，熟练地让自己身上恢复了几分孩童的稚气，连带语气都带着几分轻快。
“没什么，在想毕业考试和分流。”
幼学宫作为初级学宫，教学科目多，难度低，目的重在给幼儿启蒙科普，方便学生毕业时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接下来的路。由各家宗门开设的幼学宫，基础科目大都和仙庭各司接轨，能在这些学宫学习的学生，其人生追求自然不言而喻。
萧焕是个被玉虚门的长老们养大的孤儿，六岁入读幼学宫，在学习修道的路上一骑绝尘，三年完成了他人六年完成的学业。按照常规，幼学宫里出类拔萃的弟子等不到毕业便会被长老们收到门下，由师父亲自领入修仙一道。
可萧焕拜师的事情却像是被掌门长老集体遗忘了一般，没有一个长老提出要收萧焕为徒。萧焕居然也不着急，就这么悠哉悠哉的等毕业。
“你考虑的不该是拜师的事情吗？”方横掐着手指说道：“毕业考试那就是除个小邪祟，你这水平完全可以高分飘过。分流就更不用想了，你肯定不会下山学什么农工商医法史的，就剩下修道积攒功德飞升这条路了。”
萧焕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尽头。山崖上最后一幅壁画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三百年前，号称仙庭‘妖刀’的战神与鬼尊‘穷奇’的神鬼之战。”
翻涌的黑雾，肆虐的鬼影，战神身上披着的黑甲，焦黑的腐烂尸体……黑墨占据了大部分画面。扑面而来的窒息和压抑让跳脱的小少年们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这上百幅壁画中，他是为数不多还能活到今天的战神。诸位此生若是有幸的话，也许能亲眼见上一面……”
文书官的语气中满是敬畏之意，科普完鬼神之战，他便又开始给小少年们科普起了这位陛下精彩传奇一生。
就连喋喋不休的方横都被文书官所说的故事吸引了过去。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从这幅壁画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萧焕的眼神就不曾从这幅壁画上移开。
周围的一切声音如潮水般从他耳边退去，一阵短暂的耳鸣过后，嘶吼尖叫，鲜血从身体中泵出的声音，雨声，压抑的哭声和低吼汹涌而至。恍惚间，萧焕好像看到那些鬼影从壁画上腾起，裹挟着血腥气向他袭来。
即使脑中意识沸腾，萧焕仍然维持着脸上的波澜不惊，只是紧握着的拳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这么说来，学弟你也姓萧诶。萧是西夏的皇姓，只有直系血脉才能姓萧。你该不会是这位陛下的后人吧？”方横拽了拽萧焕的袖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一般兴奋。
方横这话瞬间将周围的目光吸引到萧焕身上，就连文书官也看了过来。
这句话将萧焕从漩涡般的幻觉和记忆中拉了出来，他怔愣了一瞬，而后迅速露出标准的无辜笑，“怎么可能，巧合罢了。”
少年的心思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钟后大多数人都已经将这个插曲抛至脑后。萧焕也神色如常地跟着队伍去了调度司领取考试任务。
坐在窗口处分配卷宗的是一个老人，枯木一般的手上都是厚茧，想必是常年管理卷轴落下的。深深凹陷进眼眶里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明明是和蔼的笑，萧焕却莫名感觉被这笑意刺了一下。他多看了那人两眼，轻轻嗅了嗅，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气数将尽之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丝死气，这是灵魂枯萎的气息。
“你叫萧焕对吧？你和方横一组，这是你们的卷宗。”老人双手递过来一卷白色的卷轴——最低危险程度的卷宗标志。
萧焕双手接过后边走边查看卷轴，直到走到出口处的隐蔽处，萧焕才停下脚步回头观察那老人的动作和语言。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手中的卷轴，漆黑的瞳孔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
片刻后，他轻点太阳穴开了一个传音法阵。
“掌门，我是萧焕，有一事相求……”
……
半个时辰后，萧焕和方横来到了考试地点——永康山区。
刚一踏进山脚村落，萧焕便察觉到空气中扑来的危险的气息。他迅速转身一掌将方横震退。已经进入村落范围的萧焕身上燃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火焰。他从袖中甩出一把符篆。符篆在暴起的火焰中化成细灰，随着萧焕打出的掌风糊了方横一身。
方横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敏锐地从萧焕的动作里察觉到了问题，“瘴气？何种类型？”
此时，萧焕全身的火焰已经收束成一条小金龙，游走攀附在他肩膀上，空气中弥漫的瘴气自动避开了他。扑向方横的瘴气也因为符篆退走。
瘴气一般伴随着邪祟恶鬼所生，不同类型的邪祟所产生的瘴气效果也不一样，有的瘴气自带毒性，普通人或者修为低的人触之非死即伤；有的瘴气潜伏性强，久处其中，人和妖都易患病，而有的瘴气则致幻，这也是民间部分百姓上了山便找不到下山之路的原因……
不管是哪一种瘴气区，在不知效果和解法之前贸然进入乃是修仙界公认的除祟大忌。
萧焕回头扫了一眼村落中的百姓，那些百姓精神气色并不是很好，人群之中几乎见不到老人。赶集的年轻人大都手上拿着药包，来去匆匆，脸色愁苦。
“病气。”
“会是病死鬼吗？”
方横上前两步来到萧焕身边，根据自己的经验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猜测。能产生致病瘴气的恶鬼当然不只有病死鬼。案例有记载的更高级的恶鬼也有，但符合幼学宫毕业考试难度要求且在教学大纲内的只有病死鬼一例。
“查一下就知道了。”
两人在路上询问了几个人后便找到了村长的住处。
“咳咳……这病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说不准，好几年前就有了吧。咱们这偏僻，病不好治。好多人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得了病就一直拖着吧，是生是死听天由命。”这上了年纪的村长低头用袖子遮住又咳嗽了几声，“年关的时候天冷，好多老人就是这么没了的。”
萧焕斟酌了一下，问道：“贵村的后事……都是怎么处理的？”
“葬在神树下。”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大概是十几年前吧，村里有看到西边的灵湖湖心长出了一棵树。短短数十年，这棵树便已经有一座山头这么高。连带着那片湖也长高了。”
“那片湖原本地势低，很多河流汇入其中。可说来奇怪，那片湖拔高之后，河流的流向还是不变。”
方横和萧焕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你是说……那些河流从低处往高处流了？”
村长点了点头，“刚开始村里人都把这当作神迹，平时上山有事没事总要去拜一拜。后来，有些人家走了人，他们做完法事就把亡者放到河里，让他随着水流漂到神树处葬下。说是什么，亡者托梦说这样做……他来世就能生在富贵人家。”
萧焕已经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搭在木桌上的手指有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方横听了这话也陷入沉思。
毕业考试的题库全都是都察司提前调查过的案子，确定都是些小打小闹的闹鬼事件才放心用来给学生们考试用的。难度大约和方横提到过的病死鬼差不多，这些因病去世异化成的鬼，大都心有不甘徘徊在世间，他们天生自带瘴气无意中影响了身边的人。
病死鬼只是执念比较深厚，除了瘴气没什么攻击力，绝大多数学生都能轻松处理，属于题库里妥妥的经典送分题。
可自打他们进到村子里，一丝鬼气都没感受到，瘴气反倒是越来越浓郁。根据村长的描述，十几年就能长成一个山头大小的“神树”，违逆自然定律的河水，这背后蕴含能量可就不是他们这些小菜鸟能对抗的了。
从教学内容来看，这题明显超纲了……
萧焕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略微僵硬的四肢，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过于敏感了。现在看来，所谓的巧合都是戴了面具的精心算计。
他拉起方横起身和村长告别，二人连续几个缩地千里迅速来到了荒无人烟的郊外。
方横默契地拉起了一个传音阵法，然后拿出一块玉佩，“我觉得现在应该申请暂停考试。”
萧焕露出一个没多少温度的笑，“我赌，都察司给的这块子玉佩是发不出信息的。”
“试试。”方横滴了一滴血在玉佩上，捏碎。
一抹白色的光朝着总司的方向飞去。方横闭上眼感受着追踪咒的行迹，果不其然，在离开三里之后，信号自然消失了——被屏蔽了。
萧焕在原地徘徊了几步，眉头紧皱。在危机中心，他也顾不上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是否符合十岁孩童的模样了。
他想不通。
这多半是都察司内部的手笔，可为什么？
杀掉他们两个没有家族依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对都察司有什么好处？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伪装成考试意外死亡的现象？是他漏掉了什么细节吗？
萧焕百思不得其解，便索性不想了，他打算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
总之，要先从这个困局里脱身才行。
萧焕把一个球形的信号弹塞到方横手里。
方横看着萧焕塞给他的信号弹愣了愣，这是玉虚门备用的求救信号弹。和都察司给的信号弹不同，这种信号弹的形式类似烟花，修仙界已经不流行这种形式的信号弹了，因为这信号的隐蔽性和信息传递准确性实在是太差了。
可在现在信号被屏蔽的情况下，这种信号弹不受影响。
“我去会会那棵树，你在旁边留意，一定要等情况不太好的时候再发。”
“不行！”方横一口就否定了萧焕的提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行，要去也是我去。”
萧焕：“可学长你连我都打不过啊。”
方横面无表情地单方面断开和萧焕的传音阵法。
怎么能有这么气人的学弟？！
转瞬，二人趴在山头上远远看着湖心的巨树。
树冠繁茂，绿叶从有数百朵鲜艳的红色花苞，无一开放。湖水出人意料的干净，既没有尸体也没有飞蝇臭虫，甚至连鱼都没有，清澈得能让人看清树枝露出土面的根系，盆地中安静得可怕。
“你一定要小心啊。”方横忧心忡忡地说道：“这连只动物都没有，连那些尸体都看不见。怕不是给这树吃了。”
随后，他点燃一张符纸，绿色的火焰在符纸上跳跃，“焰色深绿，瘴气浓郁。”
“瘴气应该就是这里散出去的。”萧焕不需要用符纸，他闻一闻就知道这里的瘴气浓郁，熏得他快要闻不出味儿了，“试试吧。”
语毕，萧焕起身腾空，拔出自己的佩剑顺势劈向那棵神树。
水中忽然探出两条巨大的藤蔓，一条挡下萧焕的剑气，另一条从背后直刺心口。急促的风从萧焕身后袭来。他借着劈向藤蔓的力，迅速在空中向前翻，避开了背后致命的偷袭。
第三条藤蔓忽地从树冠上窜出，横抽在了萧焕的小腹上。霎时间，萧焕只觉得自己内脏都要被这藤蔓抽碎了，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噗！”
萧焕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血滴溅在了藤蔓的表皮上，那藤蔓停滞了一下。
“轰！”
湖水以神树为中心散发出一圈圈波纹，大地在颤动，山石滚落。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苏醒起身，沙哑的声音从湖中传来，在山谷间飘荡。
“你的血好香啊……”
与此同时，仙庭仙统司。
“大人！大人！检查到西南地区瘴气浓度突然迅速升高，并且在持续扩散！”负责监视的神官匆忙将信息汇报给仙统司的掌事神官齐郁，“我们有九成把握，应该是‘瘟’出现了！”
“什么？！”齐郁惊得瞬间从堆满公文的办公桌上跳起来，充满血丝的眼球瞪得要飞出眼眶，啪啪啪地拍着桌面，“凡间都察司和其他世家大族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一只‘瘟’成型了！”
“快，快先把情报送一份到司衡处！请示督仙院从战神殿调人去维稳！必须在瘟疫大面积传播之前控制住‘瘟’和瘴气！”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仙庭的相关部门高速转了起来，几乎在仙统司监察到异变的同一时间，缚仙牢里的萧岚蓦地睁开眼，心脏处迸发的焦躁感和不安感在流动的血液里叫嚣。
萧焕出事了！
萧岚捂着心口从地上站起身，随着脊椎逐渐挺直，那些懒散和颓废逐渐被锋利取代。隐藏在黑暗中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仙庭尘封多年的妖刀，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