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
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部下，萧岚脸色放缓些许，挥手让他们起身。
“沈厌，季鹰，清场。”
“是！”
破军一部二部齐刷刷起身，迅速卷起地上痛哭流涕的都察司负责人退潮一般退离他们老大百米之外。
萧岚环视周围，试探地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山风停止，天地间好像只有草木呼吸的声音。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林樾闪身来到人群中。他静静看着萧岚，暗自调动自身的灵力给他护法。
停滞片刻后，众人感觉到一阵清风般的气息从他们身边流过，冲散了浑浊的瘴气，再汇聚到萧岚所在的地方。当那道气息从萧岚身边流过之时，他忽然伸手截住这一团气息，在手中翻覆片刻后再顺势打出去。
“把灵力集中在眼睛，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林樾扫了一眼那几个呆愣愣的督察司官员，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厌烦，“你们捅出来的篓子，让陛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替你们偿还。”
修为高的人大都能看到，萧岚这是踩住了此山的灵脉点，以天地为依托，以自然的灵气为墨构造符篆。空旷的山谷周围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一刻钟后，众人头顶突然飘来大片的白云遮住太阳，金雷在云中翻涌。
萧岚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那种熟悉的，来自天道的无形压力随着他的动作从四面八方涌来，加在他那副脆弱的身体上，骨骼被挤压得发出几道咯吱声。
沟通天道的符咒已成，还缺祭品……
绘完符文后，萧岚捂着心口半跪在地上，用力将喉间的腥甜吞咽下去。
“陛下，换我……”沈厌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瞬间就被林樾拽了回去。
“回来！你以为这只是抽谁功德补漏的问题吗？”林樾低声在沈厌耳边说道：“你想想，只是一只‘瘟’祸乱，你和老鸟处理已是绰绰有余，为什么一定要出动战神？就算出动战神，明明我就在庭，可为什么督仙院还要指名让萧岚来？”
“为什么？”沈厌有些不太明白。
“当然是因为他的龙焰能灼烧灵魂啊。”
世间只有两种能净化灵魂的火焰，一种落在了羽族的凤凰一脉，而另一种落在了人族。民间有说法邪祟妖魔不敢近天子之身，大抵也是如此。得到天道承认的皇帝身上多少都会带有这种火焰。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是可以使用的。
黑麟在得知这次瘴气的特点时，便想到了萧岚的龙焰。只要萧岚出手，他必然会想办法清瘴。在所有的清瘴手段失效的情况下，他必定会选择最原始的清瘴手段——做法祈福，用自己的功德换一场天火降世，再把天火换成自己的龙焰。
置换天火，清理难缠的瘴气，又能将感染者的灵魂上附着的瘴气除去，减轻了医护司的治疗压力。如此一来，医护司就只需要治疗老年病发者身体上的疾病。年轻人的灵魂修养几年自然会恢复不用治。
仙庭督仙院的决策向来坚持以最少的投入，换取最大的利益的原则。以萧岚的心思，必然早就发现了督仙院的打算，他既然接了这个任务，那就代表他接受督仙院的安排，用自己的功德换百姓受到的损害最低。
督仙院的老狐狸早就算准了他绝对不会拒绝这笔交换，哪怕换出去的可能是他当年用命换回来的功德。
萧岚喘了两口气后勉力站起身，身上逸散出大量的金色尘埃化作一条金龙盘伏在他身边。只见那条金龙随着萧岚抬起的手腾跃而起，带起的狂风乱流险些将在场之人掀翻。
站在大人堆里的萧焕忽然发现，白发苍苍的掌门悄悄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很少有人知道，玉虚门的掌门宋竹，曾经是陪着萧岚打天下的老臣。宋氏一族追随着西夏皇族，看着萧岚从王子一路走到帝王。如今看着衰弱至此的萧岚，宋竹只觉得一阵揪心。
小殿下啊……
细密的金色雨滴落下，落在皮肤上窜起一道小火苗又消失。在场被淋到的人都感受到一丝灼烧感。可这雨滴落到萧焕身上，却是化作暖流涌入灵魂。
天地间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气息，山川草木一呼一吸之间都散发着喜悦。
作为修仙之人，灵魂受洗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可督察司的几位毫无欢喜之情，整整齐齐地跪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在他们的监察下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仙庭的问责够他们脱几层皮的了……
仪式完成之后，林樾闪身来到萧岚身边，把脱力的他扶起。
“林樾，我尝不出血的味道了。”萧岚擦掉嘴角的血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嗅觉呢？现在周围有很重的尸臭，你还闻得到吗？”
林樾大惊，一个祈福仪式难不成加速了萧岚的衰弱？不至于啊，他以前造作自己功德的时候经常祈福做法啊。况且他刚沉眠回来没几年，身上有三百年镇山河的功德护身，一个祈福仪式根本不可能伤到他本尊啊！
“很淡了。”萧岚摇头。
“军医！”林樾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慌乱，他朝不远处驻扎的医疗帐喊道。
战神殿的医护们呼啦啦地冲过来，像是护送易碎瓷器一般把萧岚保护了起来。在被神医们抬走之前，萧岚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了林樾的手。
“等等，督察司的人你得帮我审一下！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咳咳。”因为说得太快，萧岚呛到了自己的血，苍白的脸咳得发红，“那俩小朋友，不是还有一个醒着吗，我要亲自问。哦，还有，风水司和轮回司的掌事神官要来现场，你得帮我交接一下工作，任务报告记得让季鹰写，千万别让沈厌代笔，他那狗爪字儿太丑了……”
林樾：……
史书上说：夏武帝英年早逝。林越深深怀疑，这人当年怕不是累死的，都病成这副鬼样了还惦记着工作！
……
趴在病床旁的萧焕，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方横身上的被子花纹发呆。
他在等，等一声传唤。
“玉虚门的萧焕小朋友在吗？”沈厌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萧焕安静地起身，直到离开帐篷才低声应答，“我在。”
“陛下要见你。”
一路上，穿着各式官服行色匆匆的神官在各大主帐间穿梭。换做其他学生在场可能早就激动得走不动路，可萧焕却只低头安静地跟在沈厌身后，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没放到那些神官身上。好在那些神官也没有精力关注一个学生的反应。
沈厌：“陛下，人我已经带到了。”
进到主帐后，萧焕的目光穿过分立两旁的黑甲神官，直直地落在主座的萧岚身上，双唇微抿，神色有些紧张，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萧岚缓缓起身，朝手下们挥了挥手，温声道：“你们都出去吧，别吓着小朋友了。”
神官们点头后纷纷在原地化作黑雾离去，隔音符悄然融进四周的帐壁。偌大的主帐只剩下萧岚和萧焕隔着漂浮的尘埃无声对视。
旁人离去的一瞬，萧焕脸上装出来的局促不安也随之散去。卸下了伪装的萧焕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萧岚。
那是他从血泊中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近十年，萧焕按照他离别前的交待，当一个没有身世背景的孩子长大。就连萧岚的身份也是他从细节与记忆的碎片中推断确定的。可当他知晓萧岚身份时，惊讶过后接踵而至的并不是欣喜，而是源自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的本能在警告他远离他。
那天，萧焕在藏书楼独坐了一天，内心充斥着矛盾与纠结。他的直觉向来很准确，凭着这份准确的直觉多次在外出任务中趋吉避凶。
这份未知的恐惧比以往来的都要凶猛，再加上萧岚与他的约定，萧焕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他睁开眼的那天，萧岚抱着他的手在不住地抖动，雨水划过他的脸颊滴落。他想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水珠，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被萧岚抱在怀里，听到他近乎哭咽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天的风和雨很冷，但萧岚的怀抱很暖。
独自长大的十年，他很想他，可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萧岚为他安排的身份——一个被玉虚门捡走的孤儿。
萧焕沉默的同时，萧岚难得地在心里有几分忐忑。时过境迁，那个被他抱走的小孩已经长大了。他记得多少？这几年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在心间四处点火的担忧被萧岚强行压在心底，深入骨髓的处变不惊下意识地跳了出来，完美地撑起了他对外素来淡定与从容的皮囊。
“长大了，过来让我看看。”
闻言，萧焕快步上前，他感觉萧岚注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悠远起来，带着一丝深沉的怀念和悲伤。
他扑到萧岚怀里。
萧岚身形瘦弱，但他怀里淡淡的梨花香让萧焕感觉很安心。
良久，萧焕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坐到萧岚左手边的位置上。
“十年前我和你说过，留在凡间当一个平凡普通的人，你也许能平安一世；待在我身边，你此生要凶险百倍。”萧岚将桌上事务官留下来的茶点推到萧焕那边，挑开了两人之间十年的约定，”当时你还小，我替你选了第一条路，现在你懂事了，你自己选吧。”
从局势考虑，他应该让萧焕留在凡间的。但不想替萧焕做决定，如若萧焕选择和他走，无论要耗费多少精力和心血去保护他，他也会尊重萧焕的决定。
理智与本能都在萧焕脑海叫嚣着——选择第一条路，远离他做一个茫茫人海中的普通人！但他知道如果选择了第一条路，以他对萧岚的了解，萧岚仍然会在暗中保护他，但他绝对不会再见到萧岚了。
偶尔有几次，看到那些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可以扑到长辈怀里撒娇告状的孩子，萧焕眼里总闪烁着艳羡的光。
那些逢年过节在梨花树下枯坐的时光太苦了，他不想再等了。
“我想留在你身边。”
似乎是没想到萧焕如此快就做了决定，萧岚眼中闪过几分惊异。他沉默片刻，看着萧焕认真的神色，也不问他缘由，干脆地答应了他。
“好。”
“不好奇你的身世吗？”萧岚给他倒了杯茶，问道。
“你若不想告诉我，我问你也不会说。”萧焕接过萧岚递给他的茶。
萧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现在就把真相告诉他，毕竟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当年战乱……你的家人战死。你的家族曾经于我有恩。我赶到的时候……只找到了尸体堆里幸存的你。”
“你本来应该死在那场战乱里……可你活了下来。我把你抱走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出于一些顾虑，我把你放到宋竹那里寄养。”
“细节的部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萧岚最后不得不用了句哄小孩万金油，生硬地把话题扭到了今天的事情上，“今天的事情，和我说说。”
萧焕有些无奈，这番说辞换做别的小孩估计就已经糊弄过去了。这话看似因果完整，其实很多地方都说不清楚。但他能确定一点，萧岚说的是真话。他这种位置上的人，若是要说假话，自能编出一个详细又完整的故事来糊弄他。
但萧岚恐怕是有顾忌不方便说，不想拒绝他也不想骗他，只能捡些能说的说给他听。哎……反正萧岚也不会害他，身世的事，这么多年他也多多少少看开了些。时间还长，也不急于现在。
“我很确定，这个局就是冲我和方横来的。”萧焕神色收敛，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谈及正事时成熟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
“目的……至少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们死在这次意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