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这是我司对凡间所有已知灵脉的勘察结果,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谛鸣站在水镜一侧,向众神解释灵脉图的标注。
前一段时间萧岚带队剿灭作祟鬼族时,林樾的夜行带着风水司的文神下凡勘测灵脉点。
风水司昼夜不息守在监测点,紧赶慢赶地拿到所有新的检测结果。
“四成灵脉进入枯竭期,五成灵脉被污染。只有一根主脉还保持着纯净。”
水镜上以舆图为底,纵横交错的灵脉像筋脉一样分布在大地上,黑色与朱色的墨迹几乎勾勒出所有灵脉走向。
黑色代表污染,朱色代表枯竭,只余一根盘踞在东南方的主脉还保持着纯净的碧色——灵气充沛,且没有污染迹象。
白鹤身体前倾,眯着眼辨认出纯净灵脉的发源地。
知道内情的萧岚忍不住握紧了拳。
这根唯一纯净的灵脉由大药谷家族掌管,药谷世代镇守灵脉发源点。
当年灭门惨案后,灵脉被大药谷设下封印,除了萧岚,再无人能进入。
大药谷景氏一族对得起“下七门之首”的名号。而萧焕即使没有他做依靠,也当得起一声名门之后。
谛鸣详细地给众神解释了灵脉枯竭与污染的原理。可在督仙院的长老问及解决方案时,谛鸣面露难色。
他深吸一口气,将风水司制定出的解决方案公布。
满座的掌事神官与长老们在听完后,脸上的凝重如天空久聚不散的阴云,明亮的大殿气氛阴沉,像是染上一层阴霾。
掌事神官们将目光投向主座上的十位长老,却见长老们也在争执。
“仙庭此次是彻底走投无路了,天道要亡三界也……”灰狼叹了口气。
“风水司的方案若是执行,仙庭陷入停摆,凡间诸事宜谁来处理?我认为此举不妥。”仙统司的顶头上司青鸾摇了摇头。
他们仙统司是仙庭监听凡间风吹草动的耳目,对凡间的动向最为了解。凡间永远都在平衡,失去平衡,而后又努力回复平衡的无限循环中。
若世情为棋局,众生皆为棋子。
黑白博弈,此消彼长方为凡间众族延续真理。
而世事无常,天灾人祸都是能摧毁平衡的炸药。
仙庭是抵御天灾化解人祸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将凡间失衡推回平衡的手。
若仙庭这道防线被卸掉,恐有大乱。
“我反对,风水司的方案必须执行。灵脉一劫若应,棋盘必将崩塌,还谈什么黑白制衡。”医护司的赤蛇敲了敲扶手,坚定地支持风水司的方案。
“污染滋生的邪祟和修仙界的动荡谁来处理?此劫难并非文神殿一殿的神官可以承担的,方案执行后,战神殿恐怕也没有余力了吧?”灰狼一语道出了众神的争执点。
仙庭不能执行这个方案就是唯恐灵脉一劫化解后,次生的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彼时的仙庭,可就再也没有镇压祸乱的余力。
主座的长老们尚且犹疑不定,留座下的掌事神官们面面相觑。
“苓姨,你先回去,让他好好吃饭,记得睡午觉。”萧岚抬手,低声叮嘱道。
“是。”
白苓应声离开,身边的两只鹰犬脸色如常。丝毫不觉得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们的陛下还能留心关注萧焕起居的琐碎细节有何不对。
反倒是其他三位战神听了萧岚的话后纷纷转头,知道萧岚心大,可这也大的都没边了。
“陛下,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林樾打量萧岚两眼,忽然侧过身撑在扶手上,一手挡在嘴边悄声问道。
“他们那帮决策的都没商量出个一二三,我们这群执行的又有什么好着急的。”萧岚朝着长老们的主座扬了扬下巴,“天还没塌,不至于。”
“那你说说你什么想法,要是你,你怎么办?”林樾听萧岚淡定的语气,内心的焦虑化去几分。
“督仙院现在是在争执,最后一定会按照谛鸣说的去做。”萧岚的食指曲起,指腹摩挲扶手上的花纹,“但不会是现在。”
傅然挑眉:“为何?”
“当然是因为池子里的小鲤鱼还没长大啊。”萧岚抬眼与傅然对视,懒洋洋道:“别忘了,我们的过去,就是他们的将来。”
“当年时运造就你我,也会锤炼他们。”
“哪有鲤鱼跃龙门时不脱几层皮的?”
萧岚称帝后飞升,天下战乱结束不久,仙庭老去的神官悄无声息的离去,人口凋敝,战神殿可用的神官却又软弱无能。
彼时的其他三神还在沉眠,萧岚身边甚至没有可用的神官。
他只身一人守天门,面对鬼族千军万马不曾面露惧色。
鬼祟狂舞尖叫的黑夜里,金色的火焰灼烧如万千星辰。
黎明时分,长虹神弓射出的金箭终结祸乱。
金乌飞起时,萧岚披着光,踏着脚下被染红的白玉石阶走回仙庭。
不只萧岚,其余三神皆是危难之中飞升,挽仙庭于风暴之中。
“等到他们长大,区区邪祟能在他们手下翻出什么风浪?”萧岚懒懒地靠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丝毫不担心。
“我说,你们不要小看了他们啊。”
他话音刚落,督仙院的长老们已经拟好了章程。
白鹤起身宣布的方案和萧岚所说的相差无几。
萧岚转头,无言与林樾挑了挑眉,眼神中清楚地写着:“你看我说什么。”
林樾暗暗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陛下果然还是陛下,高!
众神散会离开,萧岚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去时却被白鹤留住。
“逸遥,你留一下。”
大殿内的长老与掌事神官们相继离开,只剩白、萧二人。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一道晴天里的惊雷落到了殿前的空地上。金色的火焰中带着龙吟嘶鸣。
“卧槽,陛下和老头动手了?!”不远处的林樾见状,一把拽住身边的叶菀和傅然,“我们要不要过去劝架啊?”
傅然转身看远处与白鹤对峙的萧岚,道:“陛下有分寸……”
萧岚一改私下里懒散的模样,周身气势逼人,像一条从沉睡中苏醒的龙。
因为白鹤设下的屏障,听到动静跑来的神官们都无法靠近两人,也无法听到阵中人的声音。
白鹤:“这笔交易,你看如何?”
“成交。”萧岚甩袖离开,脸色阴沉。
“你长大以后,就不再把人命当作交易的筹码。”白鹤看着萧岚的背影,说道:“可你把自己的命交出去时,可没有半分犹豫。”
“当年我踩着父兄挚友的白骨上位。如今罪已赎清,我也可以成为萧焕脚下的白骨,就算没有你们,我也会替他铺路,保他一世无忧。”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萧岚心想:若他想要,这颗心挖出来给他都可以,替他应劫又何妨?我要让他活得自在,就算是天道也拦不住。
天道算什么东西,他萧逸遥就是自己的道!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划过一丝金色的火焰,如阴云中明灭的雷暴。
“陛下走了,他俩到底聊了啥啊?”林樾捂着嘴,满脸好奇。
“我看陛下这脸色,估计火大的很,你敢不敢去问?要不就去问白老头。”叶菀撺掇道。
“别了,我怕陛下拔刀把我捅死。”林樾往后一缩,表示不敢。
叶菀弯起眼角,露出一个笑。
三神内心早有了猜测,能让萧岚动怒至此的只有一个原因。
萧焕
具体聊了什么,恐怕只有白鹤与萧岚清楚。
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八卦的神官们都没能知道萧岚与白鹤到底说了什么,让向来不管事的萧岚公然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动手。
春去秋来,梨花开了又败。
江文琰蛰伏,但一直给仙庭施压,时不时便要跳出来整些事端。战神殿艰难地吊着仙庭,维护了六年的表面和平,学宫也安定了六年。
年长些许的学生已接近弱冠之龄,到了准备要离开仙庭下凡历练的年纪。
短短六年里,萧焕惊人的天赋逐渐展露,除去武学,文课也拔得头筹。如有神助的进步被学宫的神官看在眼里。
统战司校场
萧岚抱着手,看着眼前一排披着黑甲的新手神官,训斥道:“太慢了!你们这速度,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全副武装,身材高大的神官被比他们矮了一头的萧岚训得不敢抬头,像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上司虽然矮,需要仰视他们,但那眼神跟刀似的戳在他们身上,加上那刻薄的话,扎得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说过多少次……”
“逸遥。”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萧岚的话。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面的嘲讽瞬时被萧岚抛诸脑后。他脸上的凶意随着这一声名字悄然散去。
萧岚转身,端详着他带大的孩子。
小鬼的身形最近拔高得厉害,一天一个样。有段时间没见,这就要超过了他原本的身高。玄色绣金龙纹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是与萧岚卓然不同的风采。
萧焕的五官也渐渐长开,剑眉星目,鼻正唇薄。兴许是跟着萧岚久了,他举手投足之间比寻常同龄人多几分贵气,又因着常年放养,并没有被框框板板的礼仪束缚了手脚。
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不失灵气。
见到来人,神官们悄悄地舒口气,互相对了个眼神。
殿下回来了,得救了得救了!
“你的月季考核结束了?怎么回来的这么快?”萧岚朝身边的季鹰比了个手势——接下来的事情你负责。
季鹰点头,接过了萧岚手上的记事板。
“还行,挺轻松的。”萧焕答应得很干脆,语气间自然的流露出几分从容。
“你自己有分寸,我从不担心你。”闻言,萧岚点点头,“回来不好好休息,找我有什么事?”
萧焕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萧岚一闻就知道他是刚回家就奔着校场找他来了。向来爱干净的萧焕如此便应该是有要事要找他商谈。
“我就不能是……因为太想你了,所以才一回来就找你?”萧焕微微侧首,留意着萧岚的脸色,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道。
这次月季考核,他和其他四个小伙伴在尸体堆里埋伏许久,这才拔除了一个鬼祟窝点。从部署围剿计划到突袭收网,足足有一个月之久。
数个野外辗转难眠的夜里,萧焕枕着自己的手望着天边的月。
他想萧逸遥。
不是徒弟想师父的想,是非分之想的想。
与孤月瞪了半宿眼睛的萧焕实在是受不住这份煎熬,起身坐到守夜的方横身边,随便扯了个话题:“学长,出来这么多天,你会想林樾殿下吗?”
“偶尔想想吧,师尊对我和修齐挺好的。”方横琢磨不透萧焕话里的意思,捡了个折中的答案回复。
“可我好想萧逸遥啊。”萧焕撑着额头,瞪了半宿的眼睛遍布着红血丝。
方横第一次听萧焕直呼萧岚名字是在仙庭的年宴上,他当时还拉着李修齐好生惊叹一番两人私下相处的状态。看二人的神态,萧岚应是很习惯被萧焕叫名字。
他还纳闷了很长一段时间,萧焕一直是很懂礼貌的,就算陛下允许,这小孩应该也不会喊萧岚的名字。
结合现在萧焕莫名其妙的话,方横敏锐地觉得自己当时的疑惑有了答案。
萧焕若是喜欢萧岚,想要和萧岚在一起。那他二人就是平等的恋人关系,而不是地位有高低的师徒关系。
“你……”方横深吸一口气,凑到萧焕跟前,小心翼翼地说:“你……是……”
你不会是喜欢你家陛下吧?
方横觉得后面的话有点烫嘴。
萧焕偏过头,用眼神回答他的问题。
是,我喜欢他。
方横吞了吞口水,有些焦急地拽着萧焕肩膀处的衣料晃悠他,“我的亲弟弟啊!陛下可是你师父!”
所有人都叫的是师尊,唯独萧焕喊的是师父。
仙庭知情的都知道,萧岚除了是萧焕的师长,还是类似萧焕养父一般的身份。
陛下是真的把萧焕当儿子养着!
方横觉得自己的头瞬间变两个大。他当作弟弟看着长大的,一直根正苗红的萧焕怎么就在感情上跑偏了?
喜欢上自己的师父?且不说陛下会有什么想法,就是世俗也容不得这份悖德的感情!
到时候萧焕要面对多少指责和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