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横看着萧焕的眼睛,问道:“你家陛下知道吗?”
萧焕偏过头,往篝火里加了几根柴火,随意道:“哥,你看我敢让他知道吗?”
他何尝不知道他与萧岚之间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在相遇的第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师徒
但委实说,在萧焕看来,他的师父可一直没把他当孩子来看。
与林樾等人不同,自打六年前萧焕说要当他的继承人后,萧岚就逐渐地把战神殿的部分公务交给他处理。当遇到需要制定计划的时候,萧岚会拿来和他商量。
十三四岁的年纪,萧岚开始放手,让萧焕在夜晚带队清剿鬼祟。
他也早早地便在战场里往来,从未失手,身上逐渐有了萧岚当年的影子。
萧焕所有决定都可以由自己做,若是决策失误,萧岚会帮他补漏,事后与他仔细复盘;若是正确,他会得到师父毫不吝啬的鼓励。
朝夕相处多年,萧焕能明显的感受到他在萧岚心里的分量,他敢毫不夸张地说,他在萧岚心里,是超越一切的重要。
自从被萧岚接到身边后,他被宠着长大。在学宫里有数位恩师,三四知己,永远不缺身边人的爱。
但萧岚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年纪渐长,萧焕这些年对萧岚的复杂的感情变成了一颗种子,在与萧岚的朝夕相处间生根发芽。
他会心疼他,会想让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而不必装出世人想要他成为的模样。
他想亲吻他,想让他把那些只敢在故人墓前说的话说给他听。
萧焕不傻,他能确认自己对萧岚这种特殊的感情是什么。
他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明确自己感情的萧焕并不意外惊讶,这份爱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到了它该萌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出现。
方横:“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还没资格。”萧焕摇摇头,盯着水洼里月亮的倒影问方横:“哥,你觉得萧逸遥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开始见陛下还以为他会和史书上说的一样。后来,我觉得史官可能眼睛有点问题,陛下都快把你宠上天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方横琢磨道:“陛下上课的时候脾气也很好,哪有史书上说的那么阴晴不定,喜怒莫测。”
似乎是觉得不够,方横又补充道:“唔……总的来说,让人感觉很安全可靠。就好像不管有什么乱子,只要陛下在,就会让人感觉安心。”
听着方横的回答,萧焕默默在心里想着:所以他其实很累了,不想治疗但也不能马上就死。
仙庭的劫难未解,就连他自己也是萧岚的负累。
所以萧岚不能死,也不能放纵自己。
只要他还是战神殿的掌事神官一天,他就要带着那副温和的面具。
他是破军四大部的统帅,是战神殿的掌事神官,是他的师父。
独独不能是他自己。
朝夕相处多年,萧焕早已察觉,他的师父其实并不是众人看到的那样。
他只是把大家想要看到的样子拿出来,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或许是吧,那确实也是他。”萧焕长舒口气。
他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后仰,将目光从水塘里的倒影转向天上月。
水中捞月者甚多,世人明知是一场空却仍然乐此不疲。
如今,他便是那望着水中倒影,肖想着天上明月的凡夫俗子。
……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才多久不见。”萧岚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说正事。”
萧焕那点隐秘的心思被无知无觉地回复挡回去,他也不恼,只是在心里叹口气,正色道:“确实有事。在这次实践里,我们意外发现通缉名单上鬼祟的行踪。”
“谁?”萧岚脸色变得极快,身上的懒散飞快消失。
萧焕:“郑扬风,陈翀。”
“可曾交手?”
“不曾。”萧焕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摇头,“我和学长们商量过后,觉得是引诱我们的诱饵,所以没有追上去。”
其实是萧焕直觉有危险,所以在商量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将想要试一试的方横劝了下来。
按理说,根据当时对方的反应,应该是没有发现他们几个的踪迹,所以方横提出跟下去试一试。但萧焕直觉对方并没有这么容易让他们察觉踪迹。
所以行踪是故意放出来给他们的,所谓的没发现他们踪迹也是装的。
仙庭战神殿四司精英都没抓住这几个人,能让他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发现?
这坑太明显。
“对,做得很好。退回仙庭是对的。”萧岚从萧焕的描述里试着复原当时的情况,沉吟片刻后回复道。
江文琰这是在试探萧焕,也是在给他施压,等他出现纰漏时,就是江文琰出手的时机。
在肯定了萧焕的决定后,萧岚便陷入沉思。
看样子,把萧焕留在仙庭,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保护他最好的办法。
如果他态度强硬,萧焕也许会听他的话。那这样他和萧铮有什么区别?况且,其他的学生下去除祟,萧焕不会想要一个人被留在仙庭的。
他不可能一直跟在萧焕身边。
怎么办?要把他的身世和他说吗?
萧岚犹豫着,他当年给萧焕下过强暗示,是为了防止督仙院起疑心,让轮回司的神官对他动刑逼问。
他不能拦,但他可以借此打消其他人的疑虑。
因为有他的强暗示,他们只能得出萧焕是萧家遗孤的答案。
不告诉萧焕,是想让他当一个平凡普通的孩子长大,没有过去的负担。
知道真相的萧焕会如何,萧岚没办法确定。
可现在……
“怎么了?”长时间的沉默让萧焕注意到萧岚的异样。
“在想对方的动机。现在不方便,回家再说,把你身上的脏衣服换掉。”萧岚神色如常地回应道,谎话张口就来。
萧焕在他没说话时就一直端详着他的表情,听到回应后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说话时的表情都正常,但他直觉萧岚明显是和他扯谎。
越说假话,萧岚神色越淡定。
看他方才的表情,萧岚应该是在犹豫。
他刚才在犹豫什么?萧焕在心里有了点情绪,想着: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
回到神官大院后,萧焕被萧岚支去沐浴更衣。萧岚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斟酌利弊。
他随手点了一掌符咒,金色的火焰化成银色。
“哥哥?”一道轻快的声音在萧岚意识里响起。
自打知道了萧允还活着的信息,萧岚便暗地里和自己的弟弟取得联系,这六年来他从萧允处拿到不少鬼祟行动的信息。
鬼神用意识沟通比较麻烦,好在萧岚和萧焕是血亲,麻烦也只不过是多道仪式罢了。
“阿允,过段时间你得帮我留意萧焕……”萧岚在脑中过滤完后,捡着重点把因果给自己的弟弟交待清楚。
“哥,我觉得你也瞒不了他多久。”萧允靠坐在深山老林里的一棵树上,怀里趴着一团胖银龙,右腿吊在空中晃悠,“这么大的事情,他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早知道晚知道没什么区别。”
“至少让他在我这里能过一段和平安定的日子吧。”萧岚无奈叹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萧焕的聪慧是仙庭盖了戳认证的,这几年必定早就发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只不过是萧焕没来当面问他罢了。
“就知道哥你会这样说。”萧允摸着怀里银龙滑腻的鳞片,舒服地眯起眼睛:“刚好我现在也脱离了江文琰的势力,没有情报能给你送,但可以全力帮你暗中照看萧焕。”
“我离开之前,看他的行动,应该是要准备出手夺位。”
“江文琰前段时间借着一场暴动把手下造反的鬼吞噬殆尽。哥哥你这几年也给他们施压得厉害,成气候的大鬼没几只,江文琰再次出手收割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
萧岚犹豫半分,问道:“你可曾遇到过其他的王子?”
“这个……暂时没有,我帮你注意一下吧。”萧允抬头,眼珠子转了转,确认过自己这么多年暂时没碰到其他入鬼族的王子。
“我知道了,你一个人在下面注意安全。”萧岚察觉到了萧焕的气息,匆匆与萧允断了传音联系。
萧焕推开门进来前便察觉了有传音法术的痕迹,进来后发现萧岚已经结束了传音,正在处理书案上的符纸灰。
又背着他和谁传音了?
内心隐秘的占有欲被萧岚这点的隐瞒点燃,萧焕脸色有些许不悦,他提起衣摆端坐在萧岚对面。
不知为何,看着萧焕的脸色,萧岚内心无端生出几分愧疚。不过也只是一瞬,那点愧疚就被大局和顾虑击碎。
萧焕知道自己的身世会怎样,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自己做过的险中求胜,虎口拔牙的惊险事可海了去了,可萧岚偏就是不敢在萧焕身上冒险。
即使是放养,但自由与放肆的背后,处处是他不着痕迹的保护。
敢放萧焕出去磨练撒野,也是他确认那点风浪没办法将他摧折,才放的下心。
但若是危及到萧焕,萧岚绝对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危险因素抹除,无论他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不只是要让萧焕活着,还要他一生都活得风光坦荡。
“嗯……”萧岚轻而易举地避开萧焕的目光,给他倒了一杯茶,挑起另一个话题,“过段时间,学宫要给你们办成人礼了。你虽然还没到成年,但也不差他们那些弱冠之龄的。”
“嗯。”萧焕接过茶杯,神色不变。
“成人礼过后不久,就是毕业。在此之前,你还有几次实践要做,破军那边的任务你就别管了,我让其他的神官替你,你专心准备学业吧。”
“毕业后你们都要离开仙庭去历练,还是要多给自己准备准备。”
萧岚没注意到萧焕情绪的变化,替他安排着将来的事情。
若是按照方才萧允与他所说的,那离鬼尊重临之日不久了。他得盘算一下萧焕的未来。
鬼尊重临绝不是三界的末日,萧焕还有未来,现在重要的是保证他的安全,减少他面对邪祟的次数。
而且减少次数还要做的合理,不能让萧焕起疑。
思及此,萧岚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孩太敏感,想做点事动动手脚都得仔细合计。
此次鬼神之战后,没人能动摇萧焕的地位。
仙庭应该也是有预料,所以打算先把学宫里的孩子送走。
都是很平常的话,但萧焕却从萧岚话里听出了几分其他的意味。
“逸遥……我还能回来看你吗?”萧焕握紧那只拿着茶杯的手,情绪有些低落。
他想象中的萧岚会和他说的“当然”并没有马上出现。
萧岚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藏在大袖里的手指下意识地一缩。他弯起眼角笑道:“这座院子永远都是你的家,你当然可以回来。”
“小鬼,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粘人。”
闻言,萧焕眼皮微垂,眼神带着几分低落。
逸遥说的是能回家,而他问的是能不能回来看他。
这不一样。
所以逸遥是想让他长大了就离开他吗?
察觉到萧焕情绪的低落,萧岚叹口气,轻轻唤了一声萧焕的名字。
“焕儿。”
这一声就像羽毛温柔地搔过萧焕的心,让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留恋山林的鹰隼是飞不远的。”
那语气温柔得如三月暖风,可委婉含蓄的内容却像是给萧焕泼了一盆冰水。
萧焕抿了抿唇,搭在膝上的手握紧。
可我想当你手中的风筝,不管飞多远多高都能永远被你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