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大院,林樾私人住处
“来来来,喝酒。”林樾给三人的酒杯斟满酒,“三界自有天命,所谋之事已尽,结果如何,听天由命罢。”
四神举起酒樽相碰,一饮而尽。
“敬陛下一杯。”
林樾三人一致转向萧岚,拱手举起酒樽,眼神中浸满敬意。
数月间,作乱鬼祟数量大大降低。战神殿出勤的次数随之减少,凡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风水司呈报督仙院的解决方案已被提上日程,众神为此奔走,即使心有畏惧却无一人退缩。
劫难像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灵脉一难由仙庭承担,而鬼尊重临之劫却只有萧岚一人面对。
学宫已经度过成人礼,临近毕业的学生同样被仙庭无声的压抑影响,原本光明的前路像是被浓厚的阴霾笼罩,让他们看不清未来。
与大部分学生的茫然不同的是,潜龙班的翘楚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按照往年仙庭选拔神官的要求,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远超被授予神位的标准。
但仙庭却并没有给他们中的任何人授神位,包括四位战神的亲传弟子。
那是一种无声的期许。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仙庭展露出尽人事以待天命的从容。
奔走数年的战神殿四人,得以在这份令人不安的宁静中喘口气。
活了太多年见惯风浪,心大如斗说的便是这群人。
“战神可遇不可求,且看造化啰。”林樾“哐”地一声将酒樽砸在桌上,带着几分醉意说道:“我手下的两个还差些火候,多半是没、没机会了。”
“李修齐真龙之后,身负王气,未尝没有机会。”傅然把晃晃悠悠的林樾扶稳,防止他磕到桌角。
同为神官,运转神力驱散醉意轻而易举,可他们都没这么做。
清醒太久,需要一醉。
“唔……修齐身上那点王气,龙焰都点不起……我看,如果他们里面如果要出战神,那也是陛下家的。”林樾右手撑在案上,朝坐在他对面的萧岚露出一个笑,要多傻有多傻。
傅然和叶菀齐齐转头看萧岚,用眼神表示赞同。萧焕非常人,或许新的神位真的会落到他身上。
只见陛下淡定地喝着酒,往日苍白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整个人像是突然有了人间烟火气一般。
“我家那只小鬼?”萧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出了声,“我看他最近是越活越回去了,没事的时候也不出去玩,天天坐在我旁边看我批文书。”
“啧,还不是你宠出来的。哦,现在看他长大了,就不想对人家负责了啊?”叶菀眯起眼睛打量萧岚。
“看我批文书也就罢了,他以后继承统战司一样要批。”萧岚给自己的酒樽满上酒,“可我总觉得他看的不是文书……”
“哦……”林樾发出一声特别贱的感慨,“你想说他看的是你?陛下,共事这么多年,本王怎么才知道你自恋啊?”
“滚,你不懂。”萧岚一巴掌把林樾贱兮兮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自从上次和萧焕谈过他以后的路,萧焕就好像一直粘着他。把他在破军的任务薅掉,他也没有任何异议,一副你要把我放哪我都听你安排的乖样。就连学宫能获取额外学分的任务萧焕都不再接手。
空下来的时间就跟在萧岚身边。
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在书房里的处理公务萧岚想要给萧焕说破军四部的调令。他从文书里抬头,却撞入萧焕看他的眼神里。
那双黑瞳盛满了专注,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有些慌忙地与萧焕错开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他过于敏感,萧岚感觉萧焕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与以前不同的东西。
一开始,萧岚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可时间长了,他直觉萧焕确实不对劲。那种专注而带着笑意的眼神,他在其他的人眼睛里见过。
他的王兄看自家王妃时,用的就是这种专注又深情的眼神。
萧岚一生见过很多双注视过他的眼睛,那些目光里面既有对他的期许、包容、关心,也有恨意、畏惧、嫉妒……
他在无数带着善意或恶意的注视下长大,却从来没有一种注视,带着让他感到慌乱的深情。
敏感多疑是刻到他骨子里的本能,萧岚早已对萧焕的反常有了猜测,但他不敢把这个结论放到萧焕身上。
揣着这份让他惴惴不安的猜测,导致萧岚这几天与萧焕相处时分外的不自在。
他最擅长把事情憋在心里,沤得整颗心烂了都没关系。可这件事涉及到萧焕……萧岚这才稍稍把这份不安表露给三位“狐朋狗友”。
“逸遥……你不会是觉得你家小孩对你……”叶菀迟疑,似是觉得这个猜测太过匪夷所思,连话都说不顺。
“不是吧?不会吧不会吧?”林樾听出叶菀的言外之意,酒都被吓醒大半,他瞬间从座位上爬起来打量萧岚。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我疑心病又发作了。”萧岚只觉得心累,面无表情喝完一樽酒。
“有这个可能啊,怎么没可能?”傅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樾,“先不说陛下平时对他如何,光是陛下这张脸就够让人喜欢了。”
“你不记得,之前陛下去其他两个班代课。我属下回来和我说,那些姑娘激动了好多天,有几个实践受伤的坐着轮椅吊着胳膊都要去上课,就为了看陛下一眼。”
“后来,她们就说,自己要是早生几百年,就收拾包袱下山嫁给陛下当皇后。”
“我去,肤浅。”林樾打量着萧岚的脸,忿忿不平地灌了口酒,“我去代课的时候那帮小姑娘还嚎着要给我当燕王妃呢!”
“也不想想,你那燕王妃哪有帝后位份高?”真正当过皇后的太后娘娘白了林樾一眼,而后转了转眼珠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姑娘们就算生在几百年前,也嫁不了我们逸遥呀。”
林樾忽然满意了,点头道:“这倒是。”
夏武帝,一生未娶,不曾有后。
不过这却不妨当年天下良女想要嫁武帝,除了因为母仪天下的尊贵后位,另一个原因便是因为武帝逸遥不仅骁勇善战,而且容貌俊朗。
当年就有武帝潜龙时期,攻破北遥王都班师回朝,纵马长街,意气风发,满楼女子一见倾心,掷果盈车的风流传闻。
萧岚听着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打趣,无力地伸手扶,“你们几个……”
所谓狐朋狗友,就是在你心堵的时候还要给你添堵。
什么多年交情,都被剁碎喂了林樾。
“哎,逸遥,别绝望啊哈哈哈哈。咱几个给出出主意。”叶菀用左手支起脑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凑到萧岚耳边低声道:“你不就是不确定吗?你待会这样……”
听到内容的林樾目瞪口呆地给叶菀比了个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曾经压住满后宫狐狸精的皇后娘娘,这套路,一套一套的。
“这点技俩,对付你家那个小孩够了。”叶菀拍了拍萧岚的肩膀,爽朗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弯弯绕绕,就是单纯,你待会试试。”
“要是你家焕焕真就是,对吧。你也好早做准备。”
萧岚默默举起酒樽和叶菀碰了碰。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夜已深。
一个人在家的萧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整个院子里,白苓早已入睡,季鹰和沈厌也早早睡下。院子里的玉兰在夜里飘着淡淡的幽香。
独独没有萧岚的气息。
萧焕烦躁地坐起身。他知道萧岚去找林樾喝酒了,四人很久没有在一起聚过,所以萧岚说他今晚会回来的比较晚,让他早点休息。
自从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后,萧焕觉得自己越来越想要陪在萧岚身边,就算萧岚只是离开他一段时间,他也会不可自持的产生焦虑。
想占有他,让他只对着自己一个人笑。
黑暗里,萧焕勉力压抑着内心那些偏激病态的想法。
“焕焕?”叶菀的传音出现在萧焕的意识里,“你睡了吗?”
“没……”萧焕掀开被子坐到床边。
叶菀:“那太好了,逸遥醉了,好像不太舒服。你过来把他接回去?”
“我马上过来!”萧焕听到叶菀说萧岚不太舒服,也顾不得想那些七七八八的为什么,套上外衣服匆匆出了门。
叶菀挂了传音,与林樾和傅然对视一眼,“我觉得逸遥说的可能是真的……”
林樾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萧岚。
萧岚是真的喝上了头,抱着枕头睡得不省人事。
“小孩要到了,你去给陛下打一道神力,让他清醒点。”叶菀推了推林樾。
神是可以运神力驱散醉酒的状态,但要是喝断片了,哪还记得起自主驱散这茬。
林樾捏着萧岚的手腕,输送了一道神力,“陛下,醒醒,待会别真的睡了!”
“朕知道了,退下退下……”萧岚眼睛睁开条缝,一巴掌把林樾呼开,皇帝病发作。
林樾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逸……我师父怎么了?”萧焕推开门,说话时还有些喘。
“咳……没什么,喝醉了,你把他带走吧。”被一巴掌呼到了地上的林樾捂着嘴咳嗽一声,站了起来。
“多谢诸位师长告知。”萧焕脚下生风地来到榻边,一时顾不上三神看他的眼神。
“我们也该走了。”叶菀拽了拽还想看热闹的两人的,一个缩地千里把连她在内的三人带到了屋顶上隐藏气息,只留下萧焕和萧岚。
“逸遥,醒一醒,回家好不好?”萧焕看着被褥堆里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的萧岚,心跳有些快。
榻上人的脸因为醉酒,染上了几分酡红,狭长细密如鸦羽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片阴影。原本深刻的五官都随着状态柔和了不少。
清醒时与生俱来攻击性被削弱,现在的萧岚看起来真的很乖。而且抱着枕头蜷缩的模样,让萧焕无端心疼。
没有得到回应,萧焕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
他知道萧岚这几年很少睡觉,全都靠神力支撑。如今借酒一醉,他实在不忍心吵醒他难得的安宁。
犹豫片刻后,萧焕轻轻拨开萧岚身上的被褥,将他打横抱起。
萧岚现在是他原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身高也不出众。萧焕很轻易地就把他抱在怀里。
怎么这么轻?骨头都能咯到他。萧焕内心有些惊讶,觉得自己怀里的人就消瘦得像一把骨头。
萧焕没有多做停留,用脚蹭开门离去。
屋顶上的林樾忽然拽住了叶菀的袖子,激动得整张脸涨红却不能说话,只能在传音阵法里嚎叫。
“我的亲娘!这这这……真的啊?”
“瞎激动啥啊,等明天陛下来了再说。”叶菀一巴掌拍到林樾的爪子,“走,我们也回去休息。”
……
萧焕小心翼翼地把萧岚放到他的床榻上。
“唔……”萧岚有些难受地缩到床角。
萧焕坐在床边耐心地把萧岚身上的被子掖好,静静地看着萧岚的脸。
他眉头微蹙,好像在梦里也有无数的事情要他来操心。
“师父……逸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长大好不好?”萧焕在心里想着:“别这么急着让我离开你。”
睡梦中的萧岚对萧焕的想法无知无觉。
萧焕之前辗转难眠的焦躁轻而易举地被萧岚安静的睡颜化去。
他在萧岚床前坐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在萧岚额头虔诚地落下一个轻吻。
待到萧焕离去后,萧岚睁开眼,在体内运行神力。醉酒的不适感瞬间被清除,意识重新恢复清醒。
酒是醒了,但萧岚宁愿自己没醒,他自欺欺人地想:
这是还在梦里吗?
还是中了什么制造幻境的毒?
萧岚从床上坐起,靠在床栏上,有些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他感觉自己脑子一片混乱,一时竟不知作何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