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宿过去，萧岚干躺在床上没合眼，这辈子见过的风浪多的去，可方才萧焕的那个吻在他心里点炸了一只窜天猴。
最初的惊讶消退后，萧岚的思绪重归平静。
萧焕多半是把他自己对他的孺慕之情和崇拜理解成了爱。
大多数人都会有所谓的慕强心。凡人崇拜英雄，修士崇拜神，大抵如此。可从本质上来说，这样的羡慕并非是出自本心，而是出于他们内心对强权与强力的追求。
萧岚仔细回想，应该就在前几年，也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萧焕，让他忽然玩命一般的训练，拉都拉不住。小鬼的天赋与努力一概不差，很快就远远地超过了谢风辞等人，在学宫里竖起了一道让他人永远无法超越的壁垒。
从这点就能看出，萧焕本质上也是一个好强的人。
萧岚叹了口气，他其实对萧焕没多少要求，只要他能一生平安，不枉此生。他并非迂腐不见风花雪月的老顽固，萧焕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因为那是萧焕自己的人生，选择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就算有些不满意，也不会表露出来。
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选择的人是他？
也许萧焕的喜欢，只是因为他对他足够好，在他面前足够温和耐心，同时又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掌事神官。无论从性格还是实力，都恰好符合他对另一半所有的想象。
他当大人的可以理解这份心思。他一手养大的小鬼在这些事情上心思单纯，错把崇拜当成了爱与喜欢。
萧焕也许不清楚，但萧岚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内里是个什么德行。
他不是什么好人，朝令夕改的把戏玩得相当熟练；感情寡淡，也许今天还喜欢的东西，可能明天就能随手扔掉。
什么都喜欢，也什么都不喜欢。
总之，他们之间不可能。
“往后得尽早找个机会，把事情和萧焕说清楚。”萧岚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还不能伤到他的心……”
要快，因为要没时间了……
翌日
一夜没睡的萧岚在萧焕起床之前便悄然离开了神官大院，往学宫方向去。
学宫第一批学生最后的实践流程需要他们去确认，如今灵脉污染，邪祟滋生速度相当快，凡间比往日更加动荡。
仙庭不敢掉以轻心，给学生们规划的实践地点都由神官再三确认过没有危险。
萧岚与其他三神碰面。
“来来来，和本宫说一声，到底是不是啊？”叶菀看到萧岚，忙把他拉到身边，悄声问道。
萧岚无奈地点头。
叶菀见状，拍了拍萧岚的肩膀。
都是几百岁的人，有些话不需要多言。
被议论的另一个主角这才起床，萧焕从床上坐起来，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院子里已经没了萧岚的气息。
白苓把餐盒放到桌上，将烫好的官服递给萧焕，“今天是最后的实践，算是你们毕业的考核，陛下需要提前去确认流除。”
萧焕点头，安静地等白苓帮他戴头冠，内心却有些忐忑。
昨晚上那一吻，逸遥应该不会知道。
他有些后悔自己一时没忍住做出了出格僭越的举动，却又在内心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
萧岚身上的酒香混着他本身淡淡的梨花香，让他沉醉。
准时来到学宫的萧焕远远就看到与其他神官站在一起，正在低声交谈的萧岚。
他没看他。
萧焕怔愣片刻。往日见面，察觉到他气息的萧岚定会第一时间看向他，朝他露出一个笑，不管他在忙什么。
直到所有学生集合完毕，他也没有将目光转向台下的萧焕，就连清点人数的事都是林樾来做。站在角落里的萧岚一直在与自己的两个手下交谈，眉头紧蹙。
萧焕内心生出几分不安来，也许萧岚是真的有事在忙。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他知道了。
昨天晚上那个僭越的吻。
萧焕仍然神色镇定地站在人群里，但其实心乱如麻，寒意从他四肢往上蹿。纷涌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地随着萧岚对他的“无视”在意识里乱窜。
他会不会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和他解释？还是干脆挑明？
要怎么办？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萧岚，像是囚徒等待法官的判决。
是无罪释放，还是处以极刑？
感受到萧焕视线的萧岚，内心复杂。他方才确实是有那么一点避嫌的意思没看他，但也确实有要事要处理。
江文琰蛰伏已久，蠢蠢欲动。
季鹰：“这两天鬼域那边动静很大，白天行动的鬼祟也增加了很多。还有心争夺鬼尊位置的，所剩无几。”
“今天是最后一场实践，派人下去暗中盯紧一点，不要保护过度但也千万不能让他们在这个关头出事。”萧岚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太阳，估计一下时间。
“是！”
萧岚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做准备，而后转身问傅然：“老头他们原本的造神计划你可曾知道？”
傅然右手点燃一张隔音符，低头与萧岚耳语几句。
“那几个都是我的猜测。”傅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结尾补充道：“其实之前，我觉得你，很像是……”
“是。”萧岚坦然承认，抬头注视傅然，神色坦荡，“我是被督仙院造出来的神。”
“当时帝王陵的先人们找我，便是与我告知此事。”
世事难料，因果轮回，当年仙庭种下的因，阴差阳错地铸成了今日的祸患。
和平的三百年就好像是用萧岚的一生换来的苟延残喘。
“陛下，你真的变了。”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落实，傅然神色复杂地端详萧岚。
他作为旧神，未沉眠之前也曾在天上俯视凡间，见过曾经的萧岚。
年轻的王子鲜衣怒马，喜怒哀乐都清楚地写在脸上。偏激得让人憎恨，也可悲得让人怜。
可如今他知道自己一生都在督仙院的算计之下，竟然还能一声不吭地替仙庭做事。
沧海桑田，时间这把世间最无情的锉刀，不过百年就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原来只要时间够长，暴戾冷血也能变得隐忍温和。
当年的战火烧的太旺，将萧岚的心烧成一把了无生机的死灰。
“因为小王子早已登基称帝，飞升成神啦。”萧岚熟练地扯出一个笑，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不在意，“当年年少无知，脾气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让傅然将军见笑了。”
眉目飞扬，没心没肺的笑，再加上这张年轻的脸，让傅然恍惚以为那个小王子穿越了三百多年来到他面前。
只有一瞬，傅然就被萧岚的话唤醒，从荒诞的错觉中清醒过来。
是个人恐怕都会因为这诛心无情的算计而愤怒难抑，甚至委屈难过。
萧岚哪里是真的不气不恼了？
他分明是不能。
当时膝下有稚子，家中有幼弟，那些幸存的人逼着他长大。
危机动荡，逼着他把家国天下装进心里。命运荒唐把他的心揉碎，再让他生出一颗新的心脏。
不会有人在乎他到底有多痛多难受，他们只要一个能阻挡天灾人祸的神灵。
年少无心，百年心死。
“神明生来就是要替众生受苦的啊。”萧岚注视着傅然的眼睛，笑得无奈，“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想的，一个两个都争着来当神仙。在凡间逍遥自在不好么？”
“你是要给他们留后路。”傅然转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萧焕等人，将视线放到萧岚身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们陪你走完最后的路。”
“既然是过去的恩怨，就该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来结束。”萧岚收敛了笑容，轻描淡写道：“他既然敢回来，我也没道理怕了他。”
“管他是鬼尊还是臭水沟里的老鼠，我萧逸遥见一次杀他一次。”
地狱的恶鬼就该滚回无光地狱，永远不要妄想遮天蔽日。
萧岚与傅然交谈，让台下的萧焕内心不安。可还没等他鼓起勇气主动去找萧岚，叶菀和林樾就开始点名发卷轴。
拿到任务的萧焕只好先把慌乱压回心底，眼下实践要紧。萧焕默默地跟在李修齐身后，等待传送。
“萧焕，来一下。”
萧岚清冷的声音落到萧焕耳朵里，像是一泼冷水泼到他身上。他转身看向萧岚，拿着卷轴的手收紧。
“别想太多，先把实践做完。”萧岚看着萧焕的脸，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叮嘱。
说着，萧岚伸手给萧焕整理有些松散的领子，“自己注意安全，剩下的回来再说。”
萧焕听着萧岚的话，吊起的心沉了一半。他干涩地应了一声，匆匆转头跟上方横等人的脚步。
辰时已过，学生尽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