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落定
鲨鱼2020-07-24 23:574,999

  小的一条徘徊在萧岚身边,而另一条则放大后环绕在萧岚周围,不愿离开。

  契约的浓稠白光缓缓化作一个人形,他身上的光温和而不刺眼。与萧岚具有攻击性的英俊不一样,他的五官生得温和,眼角有些许下垂,天生一双笑唇。

  他笑起来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任凭脾气暴躁的人看到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对他缓和下态度。

  “明晟……明晟……”萧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双眸里生出几分湿意。

  故人。

  东启国王子——庄煜。

  此时的萧岚不想管这是临死前的幻觉,还是真的故人。就算是幻象,他也宁愿在错误里安然死去。

  一生的清醒够多了,走前糊涂放纵也无妨。

  “吾皇。”庄煜歪头一笑,向萧岚行礼。

  萧岚逐渐分崩离析的身体摇摇欲坠,每一处碎裂都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重逢的喜悦像是镇痛的良药,生生将他的灵魂从肉体的痛苦中抽离。

  他用力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要记住他的模样。

  “你长大啦。”庄明晟欣慰的笑了。

  “我有好好按照你说的在做,我……”萧岚有些语无伦次,方才的凶恶与疯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的慌乱。

  像是拿到了成绩单回家忐忑不安的少年,焦急的用苍白混乱的语言展示自己的成绩,期待得到一个认同赞许。

  许许多多的问题蜂拥而上,分不出个先后,最后无奈地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庄明晟是他人生转折点上的守望者,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倔强地为他撑起十方明亮。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庄明晟叹了口气,抱住了萧岚的肩膀。

  这么多年,他还是以前那副模样,永恒不朽的皮囊下却恍如换了一个灵魂。

  他有些迟疑地想着,若是知道逸遥往后会有这么痛苦,他当时还应不应该劝他走上那条路?

  对于后世的所有人来说,萧岚是支柱,是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神。可在他眼里,逸遥只是个一时走岔了路的迷茫小王子。

  怎么被磨成了这个样子?庄明晟有些不忍地想着,是他错了吗?

  命运可笑荒唐,累坏了眼前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小王子。

  他是萧岚生命的转折点不假,但也是他痛苦的开端。萧岚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条契约。

  在那天后,萧岚死了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把自己弄丢,每一次重生都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原地,再也找不回来。

  他是活在世间的行尸走肉,是一具听从命令挥舞着屠刀的白骨,对世界所有的明亮置若罔闻。

  庄明晟沉默了片刻,他盛着笑意的瞳孔倒影里刚好能装下一个萧岚。

  “逸遥,你……”

  “不。”

  萧岚打断了庄明晟没有说出口的劝解,他抿着唇,眼神中坚决,甚至还有些晦暗不明的委屈。

  那些往日里无法对外人传递的情绪,萧岚此时可以在庄明晟面前放肆地流露。

  累了。

  那点常人难以察觉的委屈被庄明晟精准地捕捉到,他满腹的劝解被这一个眼神轻而易举地化解。

  就在他斟酌话语的片刻,一个萧岚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两人知觉的边缘里。

  “郑彦泽。”庄明晟一时没打好腹稿,突然出现的人被他拿来做了开头,“他也在,你想要见见他吗?”

  察觉到这个气息的萧岚精神有些紧绷,他在风里打了个转,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碎片掀飞。他现在的小腿已经完全消失,裂痕在膝盖处蔓延。

  “哼,我不要。郑彦泽是个笨蛋,让他滚远一点。”萧岚装出不在乎的模样哼了一声,捏着衣袖的手指却不住地收紧,“看到他,我难过。”

  边缘的气息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半步。

  郑彦泽握着刀的手紧张地收紧,他揭开脸上的黑雾,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忧郁气质的脸。他远远看着萧岚,看着他曾经效忠的殿下。

  他是叛徒,没有资格再见萧岚。

  殿下说,他难过……是难过,不是恨?郑彦泽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因为萧岚说看到他会难过,可他却又为萧岚的说辞所迟疑。

  所以他的殿下知道当年的个中曲折,他没办法恨他,所以让自己难受。

  庄明晟将萧岚抓在手里的袖子拿出来,说了与自己所坚持的观点截然不同的话,哄小孩一样道:“如果恨他能让你过得好一些,那你恨他吧。”

  “就不要强迫自己原谅他。我替你杀,或者我把他抓到你面前让你杀。”

  “怎么样都好,做回快意恩仇的萧逸遥吧。”

  向来儒雅随和的庄明晟,话里流露的杀机让萧岚都为之一惊。

  时间模糊细节,让萧岚差点忘了。庄明晟也是一国王子,擅骑射对弈,经文策论。

  王权周遭,有几个是真的天真无邪,柔弱可欺?

  “算了,都过去了。”萧岚无奈地叹了口气,“杀了他,他们也回不来了。”

  尘埃落定,此时秋后问斩不过发泄情绪。

  “他是个笨蛋。朕堂堂九五至尊,不和他计较。你也不要和他计较好不好?”萧岚低头看着自己开始消散的手,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你帮我和他说,我不要原谅他,他后悔一辈子去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是我的侍卫,我也不是他的殿下。他不需要再对我效忠,我放他自由。”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啊……谁又能比谁过得好?”

  庄明晟皱眉,心口阵阵绞痛,难过自责的浪潮将他淹没。

  “明晟,那天在沉玉江碰到你,我不后悔。”消散已经蔓延到了眼角,萧岚吃力地注视着庄明晟的眼睛。

  “混账父王和你,都是我的苦难与幸运。”

  “砰!”

  萧岚的身形如烟花般炸开,金色的尘埃翻涌,顺着风向天空飞去,封在寒冰里的江文琰也在一点点地消融。

  是非功过都随着这把烟花似的绚烂一样,一一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凡间。

  “咔嚓。”

  萧焕感觉到心口上有什么东西碎裂,金色的光从他左肩飘出,飞往仙庭。

  他与萧逸遥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断了。

  萧焕只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冷,山崩地裂的悲伤并没有如期而至。

  迟钝的身体保护,让萧焕的神情看起来只比往日低沉。

  傅然侧首,等到这顿感保护渐渐失效,萧焕也许要疯了。

  仙庭的阵法在萧岚开启冻结大阵时便一一关闭,留像阵法是第七个被关闭的阵法,彼时的江文琰已经被天罚锁定。

  只要萧逸遥死,江文琰必死无疑。

  白鹤转头瞥了一眼萧焕的反应,从他愣神的表情确认萧岚战死的结果。

  尘埃落定。

  一道金色的灵魂从天边飞来,没入萧焕的眉心。

  白鹤看了一眼时辰,该是他与傅然进入沉眠的时候了。但老人仍然有些为难地看着萧焕,虽然心知萧焕心智成熟,但作为长辈还是难免操心。

  “长老,将军,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萧焕似是看出了白鹤与傅然的为难,主动给了他二人离开的台阶。

  萧焕保持着平和的心态。直到两位长辈的气息彻底消失,他这才支撑不住地跪到地上。

  顿感缓缓消失,巨大的悲痛无情地冲刷着他的意识,将那些过去的记忆都染上痛苦。

  过去的温情成了意识深处的冰锥,刺骨的寒意和刺破血肉的痛让他难以呼吸。

  萧焕胸口剧烈的起伏,黑雾控制不住地从身上溢出,暴动。

  承受不住巨大伤痛的萧焕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一声呼唤。

  “小焕?”

  ……

  【小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想你的?】

  【你单名焕,取的是焕若列宿的焕。】

  【字明瑜。取的是,夜尽天明的明,怀瑾握瑜的瑜。】

  【我们,就停在这里好不好?】

  或轻快或叹息的声音在萧焕意识里响起,相处的无数个日夜,萧岚的音容笑貌深深烙印在萧焕的意识里。

  萧焕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好像梦到了自己第一次在鬼气耐受训练里经历的场景。

  在那个古怪的梦里,萧焕惊觉自己又站在了那个路口,萧岚松开了他的手,留在原地。

  而如今,幻境照进了现实。

  萧焕看着萧岚,眼眶盛不住那些悲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地往下落。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浸透着蓄谋已久的机关算计。

  “萧逸遥……”

  萧焕没有办法再向当年一样踏出这个幻觉,他下意识走向萧岚,想要拉住他的手。

  可那只苍白的手在被他触碰到时,却化作万千星尘消散在萧焕面前。

  “别走!”

  “萧逸遥!”

  约莫半个时辰,萧焕挣扎着从梦境里清醒过来,梦里的呼唤和现实里他的呼唤重叠。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坐起来,眼球爬满了血丝。萧焕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醒了?”坐在不远处的萧允神色有些憔悴和疲惫,见到萧焕清醒,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我们在哪?”萧焕接过茶杯,道谢过后问道。

  “在玉虚门,现在外面太乱了,你好好休息。”萧允拖来一张椅子,坐在萧焕床边,说道:“按照哥哥之前给我交代的,你还未及弱冠,监护权在他离开后,转移到我手上。”

  “嗯。”萧焕有些麻木地点头,血红的瞳孔沾染了阴影。

  “哥哥……”提到萧岚,萧允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悲伤,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他和我说,给你……留了东西,封印在……在你的乾坤袋里。”

  听到这个与萧岚有关的消息,萧焕勉强打起几分精神,他迟疑着将手伸到乾坤袋里。

  他的乾坤袋里东西很少,却都与萧岚有关。

  白玉长命锁,小核桃篮子,印章……从初遇到分别。每一年萧岚随手送给他的小玩意,都被他好好地收到了乾坤袋里。

  如今,袋子里多了一枚铜钱与书信。

  萧焕将铜钱与信掏了出来,他将铜钱压在手心,打算先看这封信……如果不出意外,这封信该是一封遗书。

  明瑜亲启……

  萧允静静坐着等萧焕看完这封信。

  萧焕脸色方才恢复的几分血色又渐渐消弭,苍白爬上了脸颊。他握着信的手不住地打抖。

  遗书写的很符合萧逸遥往日的作风,感情寡淡,通篇像在写文书一样给萧焕说明了他的身世。

  他是大药谷用血祭制作出来的鬼。

  精通禁术的萧岚仔细地给他讲解了血祭的事情。

  血祭的最少需要一百名具有血缘关系,且非自然死亡的祭品,这样炼制出来的鬼灵魂深处才会被血脉打上烙印,一定程度上为炼制者及其背后的家族所用。

  而血祭的本体,必须是一名未出世的死婴。

  婴灵是最干净的灵体,就像白纸一样能更好染色。

  非自然死亡的祭品煞气怨气极其浓厚,婴灵会在祭品与咒文的作用下转化为鬼。

  这样炼制出的天生之鬼,鬼气纯粹,生来就具有威压众鬼的能力。

  所以在当年局势不曾明朗之时,若放任他在凡间漂泊,鬼尊的天命或许真的有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只有萧岚,至始至终都相信他不会与三界为敌。而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因为利益或者大局,才勉强地暂时将他评估为仙庭一方。

  直到在信的最后,萧岚都未曾对自己的动机与想法提及哪怕是一个字。

  这封信写的很早,萧焕注意到了落款的时间,算来也就是他刚上学宫不久。

  彼时的萧岚就已经开始为未来的祸乱做好了全盘的打算,所有的算计与攻伐都是为了他。

  天塌了,他萧明瑜也不会在肉体上受到一点伤害。

  “武帝钱。”萧允怔怔地看着萧焕手中的铜钱,明白了萧岚的用意。

  如果他没猜错,萧焕手上的是当年铸造出的第一枚武帝钱,哥哥手中真正的虎符。

  有了督仙院的授权书,萧焕现在名义上是仙庭的掌权人,一个人就拥有最高决策权。

  即使文战两殿沉眠,执行层缺失也不要紧。

  因为这枚武帝钱,填充了执行层的空缺。

  且不说萧焕的才能,光凭萧岚通过自己的威胁与手段,授权书与武帝钱就能保萧焕乱世里无忧。

  甚至可以说,萧岚亲手把萧焕送上王位都不为过。

  若是对比起其他零散在凡间各地的学宫少年们,萧焕在名分上已经跨越了好几个阶层,进入了最核心的圈层里。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萧焕内心却如同死灰一般。

  他不想要权势滔天,他想要萧逸遥回来。

  “许之。”

  就在两个人都明白了萧岚用意,却仍然在萧岚离开所制造的悲痛中难以自拔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沉默。

  “明晟?!”

  萧允见到来者,从椅子上弹起来错愕道。

  “影王殿下,好久不见。”庄明晟温和一笑,来到萧允面前。

  坐在床沿边的萧焕看到庄煜有一瞬的愣神。

  他就是庄明晟?

  虽然灵魂状态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周身气质出尘,端的是一副君子风骨。

  而且他笑起来的时候,与萧岚微笑时的神色竟有些许相似。

  不……

  或许是萧逸遥笑的时候像他……

  就在萧焕愣神的瞬间,庄明晟的目光也从萧允身上转移到了萧焕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你就是逸遥带大的小朋友?”庄明晟开口问道,但不等萧焕回答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遗憾,“可惜了,太年轻。”

  “逸遥在你这个年纪时,就已经把整个西夏和萧家扛在肩上了。”庄明晟说话时侧头看了一眼萧允。

  萧允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看着萧焕。

  现在天要塌下来了,扛与不扛的选择权在萧焕手上。

  “他的过去……”萧焕望着庄煜,声音艰涩。

  “跟我来。”庄煜深深地看了一眼临近崩溃的萧焕说道。

  三人来到玉虚门的后山封印处。

  自由在玉虚门长大的萧焕很清楚,这里是玉虚门唯一的禁地。

  除了掌门与几位长老,其余人等都没有机会进入,每当学生问起掌门,他们都会得到一个答案。

  这里是玉虚门奠基人的羽化之地。

  沿路上的梨花落了满地,刚下过雨的山路散发着泥土与雨水的气味。

  “这里是岚山,哥哥出生的地方。”萧允低声和萧焕解释道:“岚山上的行宫,是哥哥的起点。”

  萧逸遥出生的地方……

  山上的寒风拂面,冰冷仿佛让他身体里的悲意都冻结几分。

  那些被尘封的过去,将要从这里开始,向他一一展开。

  三人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萧岚当年设下的封印,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萧允默默地走在最后。

  这里和原来一样,就像一个被封印在时间里的标本。

  几人来到了行宫的大门口站定。

  说罢,庄明晟压在门环上的手收紧,温和的灵魂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这一片山林覆盖。

  岚山上尘封百年的大门被推开。

  卷一·满庭芳·完

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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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庭社畜养崽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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