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一条徘徊在萧岚身边,而另一条则放大后环绕在萧岚周围,不愿离开。
契约的浓稠白光缓缓化作一个人形,他身上的光温和而不刺眼。与萧岚具有攻击性的英俊不一样,他的五官生得温和,眼角有些许下垂,天生一双笑唇。
他笑起来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任凭脾气暴躁的人看到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对他缓和下态度。
“明晟……明晟……”萧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双眸里生出几分湿意。
故人。
东启国王子——庄煜。
此时的萧岚不想管这是临死前的幻觉,还是真的故人。就算是幻象,他也宁愿在错误里安然死去。
一生的清醒够多了,走前糊涂放纵也无妨。
“吾皇。”庄煜歪头一笑,向萧岚行礼。
萧岚逐渐分崩离析的身体摇摇欲坠,每一处碎裂都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重逢的喜悦像是镇痛的良药,生生将他的灵魂从肉体的痛苦中抽离。
他用力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要记住他的模样。
“你长大啦。”庄明晟欣慰的笑了。
“我有好好按照你说的在做,我……”萧岚有些语无伦次,方才的凶恶与疯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的慌乱。
像是拿到了成绩单回家忐忑不安的少年,焦急的用苍白混乱的语言展示自己的成绩,期待得到一个认同赞许。
许许多多的问题蜂拥而上,分不出个先后,最后无奈地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庄明晟是他人生转折点上的守望者,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倔强地为他撑起十方明亮。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庄明晟叹了口气,抱住了萧岚的肩膀。
这么多年,他还是以前那副模样,永恒不朽的皮囊下却恍如换了一个灵魂。
他有些迟疑地想着,若是知道逸遥往后会有这么痛苦,他当时还应不应该劝他走上那条路?
对于后世的所有人来说,萧岚是支柱,是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神。可在他眼里,逸遥只是个一时走岔了路的迷茫小王子。
怎么被磨成了这个样子?庄明晟有些不忍地想着,是他错了吗?
命运可笑荒唐,累坏了眼前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小王子。
他是萧岚生命的转折点不假,但也是他痛苦的开端。萧岚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条契约。
在那天后,萧岚死了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把自己弄丢,每一次重生都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原地,再也找不回来。
他是活在世间的行尸走肉,是一具听从命令挥舞着屠刀的白骨,对世界所有的明亮置若罔闻。
庄明晟沉默了片刻,他盛着笑意的瞳孔倒影里刚好能装下一个萧岚。
“逸遥,你……”
“不。”
萧岚打断了庄明晟没有说出口的劝解,他抿着唇,眼神中坚决,甚至还有些晦暗不明的委屈。
那些往日里无法对外人传递的情绪,萧岚此时可以在庄明晟面前放肆地流露。
累了。
那点常人难以察觉的委屈被庄明晟精准地捕捉到,他满腹的劝解被这一个眼神轻而易举地化解。
就在他斟酌话语的片刻,一个萧岚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两人知觉的边缘里。
“郑彦泽。”庄明晟一时没打好腹稿,突然出现的人被他拿来做了开头,“他也在,你想要见见他吗?”
察觉到这个气息的萧岚精神有些紧绷,他在风里打了个转,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碎片掀飞。他现在的小腿已经完全消失,裂痕在膝盖处蔓延。
“哼,我不要。郑彦泽是个笨蛋,让他滚远一点。”萧岚装出不在乎的模样哼了一声,捏着衣袖的手指却不住地收紧,“看到他,我难过。”
边缘的气息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半步。
郑彦泽握着刀的手紧张地收紧,他揭开脸上的黑雾,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忧郁气质的脸。他远远看着萧岚,看着他曾经效忠的殿下。
他是叛徒,没有资格再见萧岚。
殿下说,他难过……是难过,不是恨?郑彦泽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因为萧岚说看到他会难过,可他却又为萧岚的说辞所迟疑。
所以他的殿下知道当年的个中曲折,他没办法恨他,所以让自己难受。
庄明晟将萧岚抓在手里的袖子拿出来,说了与自己所坚持的观点截然不同的话,哄小孩一样道:“如果恨他能让你过得好一些,那你恨他吧。”
“就不要强迫自己原谅他。我替你杀,或者我把他抓到你面前让你杀。”
“怎么样都好,做回快意恩仇的萧逸遥吧。”
向来儒雅随和的庄明晟,话里流露的杀机让萧岚都为之一惊。
时间模糊细节,让萧岚差点忘了。庄明晟也是一国王子,擅骑射对弈,经文策论。
王权周遭,有几个是真的天真无邪,柔弱可欺?
“算了,都过去了。”萧岚无奈地叹了口气,“杀了他,他们也回不来了。”
尘埃落定,此时秋后问斩不过发泄情绪。
“他是个笨蛋。朕堂堂九五至尊,不和他计较。你也不要和他计较好不好?”萧岚低头看着自己开始消散的手,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你帮我和他说,我不要原谅他,他后悔一辈子去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是我的侍卫,我也不是他的殿下。他不需要再对我效忠,我放他自由。”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啊……谁又能比谁过得好?”
庄明晟皱眉,心口阵阵绞痛,难过自责的浪潮将他淹没。
“明晟,那天在沉玉江碰到你,我不后悔。”消散已经蔓延到了眼角,萧岚吃力地注视着庄明晟的眼睛。
“混账父王和你,都是我的苦难与幸运。”
“砰!”
萧岚的身形如烟花般炸开,金色的尘埃翻涌,顺着风向天空飞去,封在寒冰里的江文琰也在一点点地消融。
是非功过都随着这把烟花似的绚烂一样,一一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凡间。
“咔嚓。”
萧焕感觉到心口上有什么东西碎裂,金色的光从他左肩飘出,飞往仙庭。
他与萧逸遥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断了。
萧焕只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冷,山崩地裂的悲伤并没有如期而至。
迟钝的身体保护,让萧焕的神情看起来只比往日低沉。
傅然侧首,等到这顿感保护渐渐失效,萧焕也许要疯了。
仙庭的阵法在萧岚开启冻结大阵时便一一关闭,留像阵法是第七个被关闭的阵法,彼时的江文琰已经被天罚锁定。
只要萧逸遥死,江文琰必死无疑。
白鹤转头瞥了一眼萧焕的反应,从他愣神的表情确认萧岚战死的结果。
尘埃落定。
一道金色的灵魂从天边飞来,没入萧焕的眉心。
白鹤看了一眼时辰,该是他与傅然进入沉眠的时候了。但老人仍然有些为难地看着萧焕,虽然心知萧焕心智成熟,但作为长辈还是难免操心。
“长老,将军,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萧焕似是看出了白鹤与傅然的为难,主动给了他二人离开的台阶。
萧焕保持着平和的心态。直到两位长辈的气息彻底消失,他这才支撑不住地跪到地上。
顿感缓缓消失,巨大的悲痛无情地冲刷着他的意识,将那些过去的记忆都染上痛苦。
过去的温情成了意识深处的冰锥,刺骨的寒意和刺破血肉的痛让他难以呼吸。
萧焕胸口剧烈的起伏,黑雾控制不住地从身上溢出,暴动。
承受不住巨大伤痛的萧焕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一声呼唤。
“小焕?”
……
【小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想你的?】
【你单名焕,取的是焕若列宿的焕。】
【字明瑜。取的是,夜尽天明的明,怀瑾握瑜的瑜。】
【我们,就停在这里好不好?】
或轻快或叹息的声音在萧焕意识里响起,相处的无数个日夜,萧岚的音容笑貌深深烙印在萧焕的意识里。
萧焕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好像梦到了自己第一次在鬼气耐受训练里经历的场景。
在那个古怪的梦里,萧焕惊觉自己又站在了那个路口,萧岚松开了他的手,留在原地。
而如今,幻境照进了现实。
萧焕看着萧岚,眼眶盛不住那些悲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地往下落。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浸透着蓄谋已久的机关算计。
“萧逸遥……”
萧焕没有办法再向当年一样踏出这个幻觉,他下意识走向萧岚,想要拉住他的手。
可那只苍白的手在被他触碰到时,却化作万千星尘消散在萧焕面前。
“别走!”
“萧逸遥!”
约莫半个时辰,萧焕挣扎着从梦境里清醒过来,梦里的呼唤和现实里他的呼唤重叠。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坐起来,眼球爬满了血丝。萧焕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醒了?”坐在不远处的萧允神色有些憔悴和疲惫,见到萧焕清醒,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我们在哪?”萧焕接过茶杯,道谢过后问道。
“在玉虚门,现在外面太乱了,你好好休息。”萧允拖来一张椅子,坐在萧焕床边,说道:“按照哥哥之前给我交代的,你还未及弱冠,监护权在他离开后,转移到我手上。”
“嗯。”萧焕有些麻木地点头,血红的瞳孔沾染了阴影。
“哥哥……”提到萧岚,萧允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悲伤,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他和我说,给你……留了东西,封印在……在你的乾坤袋里。”
听到这个与萧岚有关的消息,萧焕勉强打起几分精神,他迟疑着将手伸到乾坤袋里。
他的乾坤袋里东西很少,却都与萧岚有关。
白玉长命锁,小核桃篮子,印章……从初遇到分别。每一年萧岚随手送给他的小玩意,都被他好好地收到了乾坤袋里。
如今,袋子里多了一枚铜钱与书信。
萧焕将铜钱与信掏了出来,他将铜钱压在手心,打算先看这封信……如果不出意外,这封信该是一封遗书。
明瑜亲启……
萧允静静坐着等萧焕看完这封信。
萧焕脸色方才恢复的几分血色又渐渐消弭,苍白爬上了脸颊。他握着信的手不住地打抖。
遗书写的很符合萧逸遥往日的作风,感情寡淡,通篇像在写文书一样给萧焕说明了他的身世。
他是大药谷用血祭制作出来的鬼。
精通禁术的萧岚仔细地给他讲解了血祭的事情。
血祭的最少需要一百名具有血缘关系,且非自然死亡的祭品,这样炼制出来的鬼灵魂深处才会被血脉打上烙印,一定程度上为炼制者及其背后的家族所用。
而血祭的本体,必须是一名未出世的死婴。
婴灵是最干净的灵体,就像白纸一样能更好染色。
非自然死亡的祭品煞气怨气极其浓厚,婴灵会在祭品与咒文的作用下转化为鬼。
这样炼制出的天生之鬼,鬼气纯粹,生来就具有威压众鬼的能力。
所以在当年局势不曾明朗之时,若放任他在凡间漂泊,鬼尊的天命或许真的有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只有萧岚,至始至终都相信他不会与三界为敌。而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因为利益或者大局,才勉强地暂时将他评估为仙庭一方。
直到在信的最后,萧岚都未曾对自己的动机与想法提及哪怕是一个字。
这封信写的很早,萧焕注意到了落款的时间,算来也就是他刚上学宫不久。
彼时的萧岚就已经开始为未来的祸乱做好了全盘的打算,所有的算计与攻伐都是为了他。
天塌了,他萧明瑜也不会在肉体上受到一点伤害。
“武帝钱。”萧允怔怔地看着萧焕手中的铜钱,明白了萧岚的用意。
如果他没猜错,萧焕手上的是当年铸造出的第一枚武帝钱,哥哥手中真正的虎符。
有了督仙院的授权书,萧焕现在名义上是仙庭的掌权人,一个人就拥有最高决策权。
即使文战两殿沉眠,执行层缺失也不要紧。
因为这枚武帝钱,填充了执行层的空缺。
且不说萧焕的才能,光凭萧岚通过自己的威胁与手段,授权书与武帝钱就能保萧焕乱世里无忧。
甚至可以说,萧岚亲手把萧焕送上王位都不为过。
若是对比起其他零散在凡间各地的学宫少年们,萧焕在名分上已经跨越了好几个阶层,进入了最核心的圈层里。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萧焕内心却如同死灰一般。
他不想要权势滔天,他想要萧逸遥回来。
“许之。”
就在两个人都明白了萧岚用意,却仍然在萧岚离开所制造的悲痛中难以自拔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沉默。
“明晟?!”
萧允见到来者,从椅子上弹起来错愕道。
“影王殿下,好久不见。”庄明晟温和一笑,来到萧允面前。
坐在床沿边的萧焕看到庄煜有一瞬的愣神。
他就是庄明晟?
虽然灵魂状态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周身气质出尘,端的是一副君子风骨。
而且他笑起来的时候,与萧岚微笑时的神色竟有些许相似。
不……
或许是萧逸遥笑的时候像他……
就在萧焕愣神的瞬间,庄明晟的目光也从萧允身上转移到了萧焕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你就是逸遥带大的小朋友?”庄明晟开口问道,但不等萧焕回答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遗憾,“可惜了,太年轻。”
“逸遥在你这个年纪时,就已经把整个西夏和萧家扛在肩上了。”庄明晟说话时侧头看了一眼萧允。
萧允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看着萧焕。
现在天要塌下来了,扛与不扛的选择权在萧焕手上。
“他的过去……”萧焕望着庄煜,声音艰涩。
“跟我来。”庄煜深深地看了一眼临近崩溃的萧焕说道。
三人来到玉虚门的后山封印处。
自由在玉虚门长大的萧焕很清楚,这里是玉虚门唯一的禁地。
除了掌门与几位长老,其余人等都没有机会进入,每当学生问起掌门,他们都会得到一个答案。
这里是玉虚门奠基人的羽化之地。
沿路上的梨花落了满地,刚下过雨的山路散发着泥土与雨水的气味。
“这里是岚山,哥哥出生的地方。”萧允低声和萧焕解释道:“岚山上的行宫,是哥哥的起点。”
萧逸遥出生的地方……
山上的寒风拂面,冰冷仿佛让他身体里的悲意都冻结几分。
那些被尘封的过去,将要从这里开始,向他一一展开。
三人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萧岚当年设下的封印,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萧允默默地走在最后。
这里和原来一样,就像一个被封印在时间里的标本。
几人来到了行宫的大门口站定。
说罢,庄明晟压在门环上的手收紧,温和的灵魂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这一片山林覆盖。
岚山上尘封百年的大门被推开。
卷一·满庭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