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那宛如毒蛇般的眼神和着那轻松的语气，让督仙院的几位长老们不由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
嗅到了一丝阴谋意味的文神和武神在表面上压抑着，却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疯狂地猜测萧岚与督仙院之间的龃龉。
“你……”灰狼听懂了萧岚话中暗示，惊魂不定地看着他，气势自然而然地落了三分。
萧岚知道，他们算计利用他。
就在萧岚与文神们对峙的几句话时间里，考场中的较量已经迅速进入了尾声。
萧焕无可阻挡地冲破所有阻碍，粗暴地挖出了鬼祟的心脏。
“砰！”
破碎的咒印化作点点星尘融入他的身体里。
那股疯狂的杀意与周围四散的鬼气如潮水般褪去，萧焕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从半空跌落。
李修齐和方横等人下意识地要冲出去接他，可有另外一个身影比他们更快。
一直留意着萧焕的萧岚闪身来到考场，揽着他的腰落到地面。他握住萧焕的手腕，温暖的力量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疲惫。
萧焕抬头，红瞳忠诚地倒映着那些对着他的刀刃，他像是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
就因为他是一只鬼吗？
见状，萧岚条件反射般地想像他小时候一样摸摸萧焕的头，可手伸到一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焕长大了。
那只手最后落到萧焕平阔的肩膀上。
“别怕，我在。”
如同他每一次受到鬼气影响引发噩梦时，萧岚悄无声息地坐到他床边守夜时那般。
萧岚伸手，把萧焕挡在身后，仰望着满天神官。督仙院的长老们仍然高高在上。白鹤，黑麟，青鸾……资历最高的几位长老都神色平淡地看着他。不阻止，也不站在任何一边。
这座上的每一个人，都曾经这般冷漠地看着他在凡间的泥潭里挣扎。
就好像赌场上旁观赌局的看客。
他年少时无力挣脱，成熟后做不到不顾一切。
退让，退让。
可现在，他退无可退，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鬼。
满天神官，拦不住他。
破军隶属于仙庭，萧岚不能也不会用他们。而没有到完全撕破脸那天，其他三神就算有心要帮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帮。
真正会替萧焕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只有萧岚一人。
萧焕失落地垂眸。
他以为他终于能长大，满心想要替他扛下所有的灾厄。可到头来他还是只能仰仗着萧逸遥的荣光而活。
他还是跟在萧岚身后的小鬼。不管怎么追，都好像抓不住他的衣角。滔天的狂澜将他卷得不知东西南北。
“萧逸遥……你！”灰狼长老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萧岚那副坚决的模样，怒道：“这世上被血祭出生的鬼，无一例外都是三界的祸害！你这是要为了一己私心，将三界众生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萧逸遥，把他交给我们。血祭之鬼不该存在于世上。”
“他永远都会活在仇恨里，只会对这个伤害过大药谷的世界疯狂地报复。疯子不可怕，但拥有了力量的疯子生来就有罪！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非我族类！当诛！”
“萧岚！他总有一天会失去你的控制！你要亲手推翻你铸就的和平吗？！”
萧岚迎着那些或恐惧或打量，抑或是愤怒的目光，轻声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种罪名叫做出生。”
萧岚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掷地有声，而是几乎叹息般地说了出来。而就是这样一句轻如微风的话，有力地止住文神殿坐席上的沸沸扬扬。
温和派的老神官们看向萧岚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起来，晏闻初打量着陌生又熟悉的萧岚，心有感慨。
若先王泉下有知，应当很欣慰罢。
西夏的七王子终于拨开那些缭绕的雾，看清了自己要什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给萧焕机会，也是给被凡间放逐的鬼族一个机会。
“诸位大人，你们憎恨鬼族，恨不得铲除世间所有的阴暗。”萧岚平静地回复，年轻干净的脸上却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深沉，“可你们要连战神殿也一起连根铲除吗？”
说罢，萧岚轻轻抬起眼皮，左眼的黑色融化，鲜艳的红色从瞳仁向四周蔓延。黑雾缠绕着金色的火焰围绕在他身侧，透露着诡异的神圣。
萧岚抬起左手，黑色的雾气从掌心处蔓延，顺着手臂攀附上他的左肩，在空中幻化出一个的鬼影。
常年抵抗阴暗的人，本身也拥有黑暗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完全抹去作为生灵的本性。
“什么？！”
“半神半鬼？！这怎么可能？！”
萧焕瞳孔骤缩，似乎是有些惊讶，但却又并不是很意外这样的结果。就好像战神们拥有半鬼半神的力量是理所当然一般。
战神们就好像是光和影的分界线。
除去白鹤等几位知情的督仙院长老，其余神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炸得灵魂出窍三分。
鬼与神的力量竟然能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共存吗？！
神官们对三界的认知如同雪崩。
就当满庭都处于一种震惊以至于不知如何开口时，原本的艳阳高照被滚滚乌云取代，地上微末的碎石被震动。
“轰！”
惊雷般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竟晃动起来。训练有素的神官冷静地从席位上疏散。考场中的学生们虽然有些许慌乱，但到底还是听从指令集合。
“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听我的话。”最快意识到将要发生之事的萧岚转身扶住萧焕双肩，盯着他的眼睛道：“只有今天，不管怎么样都要听我的。”
“你……”萧焕心头忽然涌起几分不安。
萧逸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诸位好啊，如此盛宴，如何能缺了我？”低沉温润的声音在仙庭上空回荡。
众神闻言抬头，这才发现遮天蔽日的乌云，竟是由无数的鬼所构成！空弥漫着啼哭与哀嚎。
江文琰被众鬼拱卫在中间，一袭白衣扎眼，衣角处还沾染了几滴鲜血。
鬼尊之位落定。
“按照之前的计划，学生先走！”白鹤与萧岚对视一眼，毫不犹疑地下了指令，“文神殿全体神官，原定地点待命！”
“长老！那萧焕如何……”灰狼刚踏出一步，却又想起了方才没争出结果的议题，正要询问时缺被白鹤打断。
“老四。”白鹤转身看着他，“他有他的天命，我们有我们的天命。”
白鹤的态度很明确，灰狼即便是不情愿，却也不能再这个紧要关头再争执。
“长老，仙庭被封闭了！传送阵法全部失效！”最先赶到传送点的神官火急火燎地给白鹤发来传音，“仙庭原先的防护阵马上就要被冲破了！”
“林樾、谛鸣，带人去清障。只清理四个大方位的传送阵法！”白鹤冷静地下令，在混乱中闪身来到萧岚身边，“你有几成把握？”
“说实话，不足五成。”萧岚耸耸肩，坦然道：“但你也没有办法了不是吗？”
“契约生效的前提条件，是你能抗下这一劫。”白鹤深深地看了萧岚一眼提醒他，同时拍了拍手掌。
“你答应了什么？！”萧焕敏锐地从萧岚和白鹤的话里听出了几分生意，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涌上心头。
“长老。”已经安排完学生与手下的傅然接到指令，闪身来到白鹤身边，拱手行礼。
“萧明瑜，你跟他们走。”萧岚不由分说地把萧焕推到白鹤身边，“离开仙庭，去凡间，回你原来的家。”
言毕，萧岚甚至不再多看萧焕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让萧焕几乎确定内心的判断。
“我不走！”萧焕越过这几天的恭敬有礼，下意识地拉住萧岚的手腕，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住地发抖。
让他恐惧的猜测正在逼近现实。
他如果现在不抓住他，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萧岚毫不犹豫地转动手腕，向下一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萧焕手中抽出，用缩地千里离开。
早就料到萧焕要追的傅然一把按住萧焕，“听你师父的话，走！”
在前代战神面前，萧焕身上的力量被死死地压住。铺天盖地的精神暗示让萧焕身不由己地转身跟着离开。
他拼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萧岚的背影。
天空上鬼祟亡灵在恣意飞舞，尖叫声厮杀声构成的波浪冲击着所有人的耳朵。人群的浪潮沿着督仙院早就制定好的路线奔涌。
萧逸遥逆着人潮，从容地走向阵法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