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遥！”萧焕奋力抵抗着傅然加在他身上的威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呼唤。
萧岚置若罔闻。
被强行带离的萧焕感觉自己要溺毙在这份无力与恐惧中。萧岚上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还是十多年前。
彼时的他还是一个婴儿，萧岚就是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后来，他从天而降地救了他，让他以为自己终于拉住了他的手。
到头来，这六年却是一份有毒的赏赐，时间一到，就要他偿还这份暗中标注的，鲜血淋漓的代价。
傅然沉默地跟着白鹤的脚步，强行将萧焕的意识封闭，背着他离开了即将成为战场的仙庭。
如今的萧焕留在仙庭，只会成为萧岚的负累。
鬼尊重临，灵脉污损，督仙院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白鹤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透明的阵法出现多处细密如蛛网的裂缝。他波澜不惊地来到传送阵。
“长老，七成的神官已全部就位，约莫再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启动镇灵大阵。”在传音阵法里指挥的谛鸣见到了白鹤，忙上前与上司汇报成果。
“这里有你们，我放心。”白鹤点了点头，从传送阵离开，准备去往属于自己的地点。
“长老，其实您……”谛鸣用目光追随着穿着素白麻衣单的老人，忍不住开口道。
“谛鸣，忘了我和你们说过的话吗？”白鹤停下脚步，回头，“所有的神官都可以‘玉碎’，但必须三界‘瓦全’。”
“是。”谛鸣咬着牙低下头。
这份方案是他牵头提出的，可真正到了实施之时，目送着神官们离开仙庭，谛鸣却感觉自己的心在被凌迟。
他是总指挥人，负责调度神官，他要在天上通过水镜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神官下凡，去到阵点进入沉眠。
灵脉污损需要净化，本源衰竭需要填补。
镇灵大阵能洗掉污浊，填补损耗，抽的是神官的本源灵力，损耗的是神官的生命。
这是在用神官的命去填。
也许此次沉眠，有些年迈的神官再也不会醒来。他们会化作凡间的山川草木，一风一雨。
为神者，自当死于这三界。
“咔咔咔。”
碎裂的声音如同催命魔音。
北方的天空率先横裂开一道缺口，瞬时间阴风大作，吹乱萧岚的额发。
“陛下，保重。”
已经将所有神官调配完毕的谛鸣，回头远眺给萧岚发了一条传音。
“谛鸣，有机会再一起喝茶啊。”萧岚轻笑一声，在意识里回复道。
这一句轻松惬意的话顿时把谛鸣的眼眶说得发红，他竭力地忍着那股悲意，郑重地朝着萧岚行离别礼，双手不住地发抖。
“恭祝陛下，战无不胜！”
萧岚沉默着，嘴角的笑意随着谛鸣的气息消失而消散。
平时偌大热闹的仙庭，如今像一座冰冷的城。
“你应该到了安全的地方。”萧岚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样很好，你要一生平安，无拘无束。”
白鹤与傅然用缩地千里来到了北方的长宁山。落地后傅然把萧焕意识上的封印解除。
被解除封印的那一瞬，萧焕猛然睁开眼，血色的瞳孔中有一道竖线。他提手出招，却被傅然捏住了手腕。
“放开我！我要回去！”萧焕像一头龇牙咧嘴的小兽，不顾一切地挥舞着爪牙。
“你回去就是给萧逸遥拖后腿，他辛苦所谋之事皆会落空。”白鹤坐到一旁，从乾坤袖中拿出一份又一份文书。
“你们要他死。”萧焕收了手，神色不善地盯着白鹤。
“你错了，如果他不愿意，没人能让他死，就算是我们也不行。”白鹤并不在意萧焕的失礼，他能理解萧焕现在的暴躁，“你是最清楚他的人，你其实心底一直都知道。”
“能让他甘心赴死的人，只有你。”
白鹤拿出最后一份文书，抬头看了一眼萧焕，那眼神中的光透过皮囊直刺萧焕的内心。
傅然时刻注意着萧焕的神色，只要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就会立刻出手控。萧岚现在还活着，世上还有能牵制住萧焕的东西。可若是萧岚战死，萧焕就是解开了脚镣与嘴套的苍鹰猛犬。
出乎傅然的意料，白鹤这话没点起火，反倒像是一盆冷水，泼得萧焕冷静下来。
他本就是极少发泄情绪之人。萧岚曾经教过他，无目的的情绪爆发毫无意义，极端的愤怒只能让人失了分寸，于解决问题无益。
在情绪控制这方面，萧焕向来表现优良。
“你和他之间，交易了什么？”萧焕深吸了几口气，抬头问道。
“极致的黑只能用极致的光驱散。新鬼尊只有新战神能有一战之力。萧岚再厉害，也已经受到了天道规制。战神身上鬼的力量是天道的规制，也是他们斩杀过鬼尊的证明。”白鹤并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给萧焕解释道。
“但是萧岚很强，即使鬼尊重临也能保全身边人并不是他的夸张之词。所以我需要他以旧神之身除掉江文琰。”白鹤说话时语气平淡，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答应他。只要他愿意为仙庭豁出这条命，我就把仙庭所有的权柄交给你。”白鹤将授权文书展示给萧焕，却并没有要递给他的意思，“你未及弱冠，监护人仍然是萧逸遥，他已经替你签了。”
萧焕定定地看着白鹤，“长老，您应该很清楚，我完全可以吃掉鱼饵，再把鱼钩吐回去给你们。”
授权合法，且已经生效。即使仙庭如今停摆，神官沉眠，他也是名正言顺的仙庭最高掌权者。只要他不触碰红线，那些极端的“鬼族即是原罪”言论支持者，在明面上不敢动他。
他能享受到身份给他带来的福利。仙庭停摆，如果他坚决拒绝，也没人能强迫他维持凡间秩序。
风水司的方案决定实施后，仙庭这份授权书本该是给他这一辈中真正的仙庭接班人。
在督仙院的设想中，江文琰被萧岚杀死，神官们沉眠，凡间与修仙界暂时的混乱与鬼祟将由仙庭学宫的学生们解决，直到灵脉修复，幸存的神官归来，仙庭重新运行。
他、萧岚、督仙院、神官们、学宫……全都是这个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但即使是这样，萧逸遥还是抠抠搜搜机关算计给他自己选择的机会。思及此，萧焕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萧逸遥，你就是个专断独行的皇帝，我恨死你了。”萧焕的心泛着酸，他默默在心里想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帝王的赏赐，不讲道理也不求回应。
他只能沉默着接受他的宠爱，连跪下轻吻他衣角的资格也没有。
白鹤承认了萧焕的话：“是啊……”
萧逸遥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们。他何尝不知道这相当于把凡间的安危全都栓在萧焕的品质上。
“明瑜，我没办法强求你，但若是时运落到你头上，我希望不要辜负它。”见到萧焕仍然沉默，白鹤不住地叹扣气，将授权书与一个乾坤囊递给萧焕，“至少……不要辜负逸遥。”
仙庭
萧岚孤身一人站在空地上，入眼皆是妖魔鬼怪，群魔乱舞。
“逸遥。”一道黑雾从群魔中飞出，落在萧岚正对面，重组成一个人形。
白衣翩翩的年轻王子抖开扇子遮住嘴，单看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能知道他在笑。
“别叫的这么亲，搞不懂的还以为我和你有过一腿。”萧岚神色漠然，丝毫不吃江文琰这套表面功夫。
天上飘着的鬼魂虎视眈眈地盯着萧岚，像是要把落单的战神撕碎。
“别这么绝情嘛，你我可是‘生死之交’呀。”江文琰眼角的弧度更加明显。
也确实是生死之交，互相厮杀捅刀的交情。
“当年你率二十万铁骑踏破我岩钧王城，提着我的头宣布天下归夏，好是威风啊。”江文琰收了扇子，道：“现在这般处境，武帝陛下是万万没想到吧？”
“是吗？”萧岚冷笑一声。
一声清脆的响指过后，天空浓厚的乌云竟出现裂缝，金色的火球破云而来！如燎原之火过境一般，将在场的鬼祟裹挟而入。
“啊——！”
“好疼好疼好疼！”
“求主上救我！”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宛如地狱。
萧逸遥与江文琰隔着火海对视，炽热明亮的火焰倒映在二人的眼里，照不亮他们心底的深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最后一只鬼祟化为飞灰。
“现在干净多了。”萧岚原本就鲜少血色的脸此时更是苍白，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右手横跨整个掌心的伤口，血色在融化。
曾经的他年富力强，功德满身，自然能轻轻松松掀起一场大火。可如今，油尽灯枯的他确是在勉力支撑。
“你还是老样子。”江文琰并不意外，也不在乎那些鬼祟的命。毕竟，都是些消磨萧岚战力的消耗品罢了。
萧岚没有回答江文琰的话，右手掌心的血垂直滴落，在空中渐渐凝固化型成一把刀。
刀刃反射着淡淡的金光。
没等江文琰看清楚，持刀者身形一闪，从半空持刀劈下。
凌厉的风从江文琰脸侧刮过，他抬手接住萧岚的刀，却意外被割下了整个右手掌，切面处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嗯？”江文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萧岚的神力已经掺杂了鬼的力量，用不了神器，也不可能伤到他的鬼尊之身。
“破军？”江文琰认出了萧岚手里的刀，疑惑的神情转为了然，“用自己练神器。萧逸遥，你疯起来真是和我有的一拼。”
“不疯，怎能杀了你？”喷涌的黑血缝隙里，萧岚嘴角勾起一个笑意，那双凌厉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疯狂。
战神殿内其中一个供奉殿内，供奉着旧日之神使用过的神器。如当年萧岚拉开的长虹弓，曾经为后羿射日所用。
神器有灵，只会出现在它所认可的战神最需要它们的时候。
而所有的神器大抵都有着一个同样的作用——提纯神力，让后世的战神能拥有旧日之神相比肩的纯粹神力。
“你的破军若是再过个几百年，说不定真的能媲美真正的神器。只凭现在这点水平，你杀不死我。”江文琰身上的鬼气迅速填充到切口处，重新生长出一只手。
萧岚并没有退，横劈一刀逼得江文琰后退避让。
他当然知道他用自己一半的神力养出来的破军，跟本达不到真正神器的水平，但他仍然要炼。
哪怕是只有一点点的可能，他也要去试。
“当！”
江文琰忽然抽出一把剑，抵住萧岚的破军，一神一鬼陷入僵持。
“萧逸遥！你就算能杀了我，你也保不住萧焕。”江文琰嘴角咧出一个笑，眼神狰狞。
萧岚左眼的血色浮现，带着决绝的狠意。
江文琰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要杀人，那样粗暴的行为并不符合他的风格。
就像凌迟永远比一刀毙命要来得痛苦一样，“毁灭”的美并不在于破碎之时，而在于分崩离析得过程。
“砰！”
神力与鬼气交锋，剧烈的爆炸将两人拉开距离。
“噢，不过你现在也没心力操心那只小鬼了。”江文琰化作鬼雾在空中游移，眨眼间雪亮的剑直取萧岚面门。
萧岚下意识地偏头，锋利的剑划破了他眼下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渗出。他顺势拉住江文琰的手将他摔倒地上，左手闪出一把匕首直刺江文琰心口！
两个人谁都没留手，招招致命。
几息之间，二人已经交换了数十招。萧岚收招不及，被江文琰一掌击中。
暴虐的鬼气扰乱了萧岚体内两种力量的循环。
半鬼半神让战神对上鬼族时拥有一定的优势，但到底是天道规制，以制衡削弱为主。
两种力量在战神体内一旦失衡，某种力量超出了临界值，神力暴动就能要了战神的命。
“萧岚，往昔你身无长物，杀伐果断，可如今受到束缚，怎么还能和我争？”江文琰后退两步，看着萧岚狼狈不堪的模样笑道。
“咳！”萧岚咳出一口血，喘息片刻后驻刀抬头，仍然笑得张扬。
“你说得对，戴上枷锁的我敌不过你。”萧岚站起身，勉强维持住站姿。
他抬起右手搭在脖颈一侧，轻轻一扯，像是拽掉套在脖颈上的枷锁一般。
金色的碎尘在空中飞扬。
浓郁的鬼气瞬时从萧岚左心迸发，瞬间将他包裹。血色吞噬他眼中最后一点黑暗。
萧岚话语里像是淬着冰。
“江文琰，你别忘了，当年我可是和你一样的疯子。神位才是我的枷锁。”
“来看看，是你更疯，还是我更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