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停在这里好不好？”
虽然从容貌上看，现在的萧逸遥与他年龄相差无几，但说话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严，是现在的萧焕所没有的。
岁月打磨的庄重与沉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长。
萧逸遥，仍然高高地坐在自己的龙椅之上，手中握着无上权柄。
帝王一诺，重如九鼎。
所以过往那些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顾只是出于人情情分，萧岚希望他不要误会，更不要在一条注定没有终点的路上迷失了自己的本心。
委婉又明确的语意让萧焕被无奈苦涩浇了个透心凉。虽然明白萧岚不会回应他的感情，但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不免失落。
停在这里。
萧逸遥不会往前走，也不会后退。他们的关系永远都被固定在亲情里。如果他知趣，现在就应该顺着萧逸遥给的台阶下去，退到那根名为世俗的线后。
亲情，师生情，止步于此。
“噗嘟噗嘟。”
沸腾的水声在空中扩散，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没有那么尴尬。
“好。”
如果你想，如你所愿。
萧焕拼尽全力，轻轻地吐出一个“好”字。
明明该是最淡定的萧岚，却也在心里悄悄地把提起来的心放了回去。
还好，至少分别前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原本的感情。
谁都体面。
既然已经答应，萧焕只能小心地把那些非分之想关到内心深处，落上锁。
也许年复一年，这些感情落了灰，失去现在的温度，就不会让他这么难受了。
“毕业前，还有最后一场考试。在你们第一次开学考试的地方。”萧岚舀出一小勺茶水，添到茶杯里，推到萧焕面前，“这么多年，看你一点点长大，对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去给自己的的学生生涯，做一个结束吧。”
“往后，你就要……暂时离开这里，去往凡间追寻你真正的道。”萧岚看着坐在对面的萧焕，想到多年前坐在他对面的小孩。
怎么长大得这样快？萧岚出神地想着，是他想象中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萧焕和当年的他完全不一样。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留给了他，未来不会再有任何能伤害到他的东西。
同时，萧岚却又在心里庆幸。
幸好，幸好他长大了。
萧焕感觉萧岚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欣慰又有些难过，好像要把他的模样记在心里一样。
舍不得他吗？
也对，他终究是他养大的孩子。萧逸遥仅有的一点心，都给了他，他怎么还能奢求更多？
战场往来，断情绝爱才是战神们经常做的事情。萧逸遥也许曾经生过情爱，可早已被世情挫磨成齑粉。是他生的太晚。
自次以后，萧岚和萧焕又恢复到了曾经相处时的模样，只不过萧焕不敢再和幼时那般放肆。
有了分寸，就有了距离。
萧岚未必没有察觉，可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默默把他的小鬼送到了他学生生涯的终点。
临近毕业，学宫里的学生多少生出一股离别的伤感。
常年任教学宫的神官们看一群弱冠之龄的学生，眼中缺是更多了几分释然。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鬼尊降临与灵脉污损像是压在仙庭头上的两座大山，存活或毁灭的压力被神官们层层递进，压在了督仙院身上。
如同他们当年所想过的一样，学宫这样温和的环境，出不了天道认可的战神。
与大部分神官的失望不同，督仙院对学宫的学生们仍然充满了信任。
校场上方的监考台被法术扩展，所有在庭的神官无一缺席。
早在进入校场前，萧岚与萧焕便在分岔路口分离，走了两条不同的通道。萧岚高坐战神殿掌事神官的位置，身侧侍立着的是沈厌与季鹰。
在校场边缘，与同窗一道等候指令的萧焕抬头朝着战神殿的坐席看了一眼，准确无误地看到了萧岚。
萧岚也在看他，神色平淡，就好像是两人早已习惯了的眼神交流。
“咳咳。”
白鹤站到了神官坐席前方，俯视校场内所有的学生，最后目光从站在队列首位的李修齐等人脸上划过，心中满是感慨。
当年他们来的时候也只有豆丁点大，可现在多少有了点仙庭接班人的样子。
“首先恭喜各位都获得了从仙庭学宫毕业的资格……”
白鹤没有拿出事务官给他准备稿子，而是简短地对场内的小少年讲了几句话。
“……今天场内压轴的邪祟，是我们准备给新战神的贺礼。”白鹤扫了一眼台下跃跃欲试的学生们，笑道：“去吧，把你们锋芒亮出来！”
他话音刚落，校场上响起三声钟响。
校场内的空地上忽然放肆生长出无数的山川草木，真实还原的场地随着浓厚的鬼气将学生们裹挟进去。
突然开始的考试并没有让学生们惊慌失措。当年闻到一点鬼气就被吓得炸了毛的小少年们长大了，娴熟地在山林中游走。
“砰！”
第一颗烟花炸开，标志着场中已经有人拿到了第一份分数。
在山间游荡的鬼祟猝不及防被一剑贯穿心口。
鬼雾散去，露出他身后年轻干净的脸。萧焕提着帝心的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向下一个得分点走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极端。
“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终于也忍不住了？”江文琰提着一把刀，看着对面的郑扬风与陈翀，表情并不意外。
鬼尊之位争夺到最后，剩下的大鬼一只手能数的过来，其他的鬼大都已经被江文琰用各种手段吞噬。
早在他成鬼之时，他便打起了鬼尊之位的主意。
在人族兴风作浪算什么，搅弄三界风雨才更让他兴奋。
三百年前萧岚飞升，乃是巅峰期战神。江文琰在暗中蛰伏，避开萧岚的锋芒，为的就是等萧岚进入平缓期后再给仙庭施压。
他在暗处，仙庭在明处。即使有仙统司和都察司，也总有高高在上的神仙们看不到的地方。
他花了数年摸清楚鬼域的势力分化，一点点经营出自己的势力，暗中垄断了鬼域的禁药产业，用禁药润物细无声般地腐蚀修仙界。
速度虽慢，但却做的不动声色。就是仙庭也没察觉到他的动作。
江文琰在无序混沌的鬼域宛如蛟龙入海，鬼域是疯子与恶人的天下。
三百年积累，鬼尊之位近在眼前。
“嘿。”江文琰盯着对面的两人，嘴角咧开一个森冷的笑，“输给我，其实你们不亏。我和萧岚终有一战，你们被我吞噬后，成为我的一部分，杀萧逸遥也有你们的一份……”
“江炽，我更想自己杀。”郑扬风上身微微前倾，已经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你们两个，而我一个人，不合适吧。”江文琰打了个响指，一道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成型。
进入战局的鬼全身被黑雾包裹，只露出红瞳，手上提着一把短剑。来人正是江文琰身边的侍卫。
江文琰：“这下可以了。”
仙庭
“新战神的贺礼……吗？督仙院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叶菀撑着头，看着场中混乱的场面。场中一角，凤凰火肆虐。
萧岚看着中心的锁链，内心忽然生出些许不安。
分散在边缘的学生们都在往中心杀去。
校场中心有着巨大的阵法，地上血色的符咒散发着不详的光。贴满符咒的锁链被扯得叮当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傅然：“不过这也达不到造出战神的要求吧，骗过天道要是有这么容易，战神早就不值钱了。”
“这帮学生要是能杀掉，那教育司的司长能换成我了。”林樾捏了捏眉心。
他们早就察觉到场中心的怪物，从那散露的气息就能判断它的实力几何。
达不到鬼尊的程度，但也不是一帮神位都没有的孩子能杀掉的。就算是联合狩猎，成功率也很低。
三位战神低声交谈的同时，萧岚则一直盯着场中萧焕的身影，内心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还在心间徘徊不去。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遗漏了什么东西？
距离开考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萧焕是最快抵达核心圈的学生之一。不出意外，最先与鬼祟交战的应该还是他们潜龙班的几个尖子。
萧焕趴在山顶观察山谷中封印的怪物，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徘徊。
怎么回事？今天好像特别亢奋？萧焕翻了个身盘膝坐起，目光一直聚焦在核心区的鬼怪身上。
他伸手按压了一下心口，并不急着冲下去抢着份督仙院所谓准备给新战神的贺礼。
萧焕看着那些进行试探性攻击的同窗，内心竟生出几分看中的猎物被其他猎食者觊觎的不悦。
并且，这股不悦越来越强，像是意外掉落到荒原的星火，点燃了一片熊熊烈焰。
这股强烈的情绪顺着契约的联系传到了萧岚那里，萧岚捂住心口，压制住了这股情绪。
这股本不该出现在萧焕心里的情绪提醒了萧岚，那个一直悬而未揭的问题隐约有了答案。
萧焕被迫服下的禁药！
要不要强行干涉考试？要用什么借口？
怎么办？
萧焕现在被全仙庭的目光注视着，如果用萧焕身体不适的借口恐怕行不通，这解释不了前半段考试时萧焕的状态。
场中开了屏蔽传音的阵法，所有传音都会被拦截，他也不能给萧焕发传音。
就在萧岚在脑中做着艰难的抉择时，萧焕已经冲进了核心圈。
该死的！
江文琰打的一手好算盘！
萧岚焦虑地站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萧焕的背影。
场中也准备试探攻击的方横和李修齐退回阴影中，萧焕突然出现，如果贸然功击也许会伤到他。
“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方横打量着萧焕的背影，皱眉道。
“王不见王。”李修齐低声道：“我用权限查了一些禁术的资料，虽然都只是残本。其中有一种血祭的禁术，得到的鬼和江文琰对萧焕的描述很像。”
“他们背负着仇恨出生，禁术的力量让他们的成长远超常人，为了复仇，他们会迅速地掌握对他们最有利的技能。对恶意与不好的东西十分敏感。”
“最可怕的是，他们生来就能沟通天道，能够无意识地进行占卜。也就是说，他们对危险的的直觉十分准确。这也是他们往往能逢凶化吉的原因。”
“他们是天生的杀戮者。”
李修齐的话让方横感到背后一凉。
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方横惊觉萧焕的特点完全符合禁术的描述。学习能力极强，早熟的可怕，就在别人还在用辅助手段测试鬼气时，萧焕光凭自己就能精准地判断出鬼祟所在。
他们来到学宫前的那次危机，也是萧焕靠着对危险的直觉才让他们破局反杀，转危为安。
“换句话来说，萧焕生在王座上。”李修齐望着萧焕的背影，“现在，他察觉到自己的权力与地位受到了挑衅。”
话语刚落，李修齐和方横就察觉到了一股排斥的气息，原先踏入了核心区的学生们也都下意识地退了出去。
萧焕所站的地方就是他的领地，他在禁止其他人进入。
仙庭神官席位上的神官们也察觉到了核心区的异常。
糟了。
三位战神下意识地转头看萧岚，却见萧岚已经站起身，脸上出现了如临大敌的严肃。
坐在主座上的白鹤皱着眉。
“你不是要帮萧岚的吗？”黑麟侧身，用手挡在唇边低声道：“看萧岚那模样，萧焕明显是状态不对啊，你要不要找个理由干涉？”
“不。”白鹤思索片刻，拒绝道：“危机危机，危险与机会相伴而生。我们现在干涉反而刻意了。”
黑麟：“即使这样他会暴露在阳光下，你也要继续？”
“总不能活在萧逸遥的庇护下一辈子，若是这样他就要沦为平庸了。”白鹤靠在座位上，注视着萧焕的背影，“他是一个契机，对于仙庭见不得光的根系们和凡间其他的鬼族们来说。”
场中，那只被封印的鬼怪察觉到了萧焕的气息，暴力挣脱开那些碍事的锁链。
铺天盖地的黑雾在核心区的空地上肆虐。比鬼气耐受训练强了数百倍的威压如浪潮扑来。
而作为主要被攻击对象的萧焕缺巍然不动，他在拼命压抑自己体内突然暴动的力量。
那股陌生却又熟悉的力量想要冲破他的压制。
杀了它！杀了它！
“啊！”
骨骼筋脉被那股力量冲刷挤压，萧焕再也压制不住那股磅礴的力量。
“咔擦。”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
萧岚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萧焕！
萧焕缓缓松开捂着脑袋的手，抬起头。黑雾取代了金色的龙焰在他身边环绕。
那些属于萧焕的黑雾并不存粹，掺杂着少许金色，像是在乌墨中流动的金粉。
那双血色的瞳孔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