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允方才应该和你说过,那你现在应该粗浅地知道。”萧岚没注意到萧焕的异样,“我当年只捡了一部分我知道的说给你听。”
萧焕没作声,克制着自己内心翻涌的情思已经牵扯住了他大部分精力,余下的一点精力留给了自己的回忆。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萧岚和他说过的话。
【当年战乱……你的家人战死。你的家族曾经于我有恩。我赶到的时候……只找到了尸体堆里幸存的你。】
【你本来应该死在那场战乱里……可你活了下来。我把你抱走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出于一些顾虑,我把你放到宋竹那里寄养。】
如今对照来看,萧岚说的确实是实话。只怪他当年天真心宽,满心都沉浸在和萧岚见面的喜悦中,竟没听出萧岚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全族覆灭,为何一个没有任何抵御风险能力的婴儿会活下来。
他确实应该死在战乱里,但却被族人用禁术赋予了生命。
所以是他活了下来。
至于用了何种禁术,得到的鬼会有什么与众不同,个中细节恐怕只有萧岚清楚。
“明瑜……你如今长大了,断不会不知道我当年为何不与你说这些事情。”萧岚轻而易举地把话题带走,他知道萧焕想要知道的是什么,但萧岚并不打算在这个时节说。
萧焕从萧岚的话里听出了他委婉的拒绝,也不打算在这上面细纠。因为萧岚不想说的东西,他注定没办法知道。但他知道萧岚终究会告诉他,他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一时。
“我知道。”萧焕压抑着情绪,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他在别的事情上可以迷糊,但与萧岚有关的事,萧焕最是拎得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萧岚真心以待的人。
他的陛下,也许会机关算计,还会在必要时带上令人不敢接近或喜怒莫测的面具。
但他从来没有将这份心机用到他身上。
“你想我过正常的生活,想我不要背上仇恨的负担。”萧焕在心里想着,末了又在心底悄悄补上一句,“你只是单纯地想,并没有要把我困在仙庭。”
萧焕心如明镜似的,江文琰诱导他误解的手段就算再高明,也敌不过多年的相处。他清楚,萧岚对他岂止是放养,说是放纵都不为过。
而这份看似无底线的放纵背后,是萧岚对他的信任。
他相信他不会去触碰那些红线,不会让他为难。
此前与江文琰对峙时,萧焕没有分毫的动摇。
江文琰并不把结论直接说与他听,而是旁敲侧击地让他自己得出这个结论。
人往往都会坚定不移地相信经过自己思考判断得出来的结论。
可惜江文琰低估了萧焕的心眼。
他比他所展露出来的模样还要更为理智,除了与萧岚有关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他也能用近乎绝情的视角看待。
萧焕在江文琰面前展示的仇恨和不甘,装得克制又不动声色。
就像一个被萧岚保护长大的,没有心机的半大少年。
明显地展露恨意与怒气,那样太浮夸,江文琰反而不信。最后不得已喝下禁药,也只是为了保住方横他们。
活着是前提,只有活着才有办法手刃仇敌。那时候为了道义死,不值得。
况且江文琰也没让他立契约,也没指定让他作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没来得及做……
与江文琰这种疯子对峙,只能顺着对方来。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江文琰的对手,疯子做事情不管得失,只看心情。
从最后江文琰食言就能看出来,他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虽然江文琰的话非常合理,完全合乎督仙院的行事作风,但他说错了一点。
从一开始,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在十岁的时候主动选择和萧岚来仙庭,是他自己选择成为萧逸遥的接班人。
若他生在弱肉强食的鬼域,萧逸遥说不定会更乐意看到他心狠手辣的一面。在混乱无序的鬼域里,不择手段的活命才是常态。
鬼域里的阴毒狡诈狠,是凡间的温良恭谦让。
他不瞎,也不蠢。
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萧岚对他好,就只是单纯地对他好。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出自他的家族,但绝对无关世俗,也无关那些肮脏的算计。
当他从萧允口中得知自己身世后,他对萧岚的了解随之明朗许多,很多无解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萧逸遥从把他抱走之后,必定机关算尽地想让他活下来,还要活得快意自在。所以他替他杀了直接毁灭他家族的凶手,一声不吭地受了牢狱之刑。
他要想尽办法避开督仙院的耳目,要瞒住当年的意外,要让他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
这样他就不会被注意到,不被注意就不会有暴露的风险。当年的萧逸遥完全可以为了保护他,把他一直留在凡间,一明一暗永不相见。
但他给了他选择的自由。
萧岚就像一张隔离符,隔绝所有不怀好意的算计,给他撑起一片自由辽阔的天地。
“过去的事情,有机会再和你说。”过去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萧岚现在只想知道萧焕的情况,他转头,眼神如刀地盯着萧焕,“别和我转移话题,说实话。”
他一手带大的小孩,只要萧焕眨个眼,他就能知道小鬼下一瞬要跟他耍什么心眼。要是受了伤,萧焕必然是不会告诉他,事后一个人扛下来。
“我被江文琰逼着喝有禁药的酒,然后你就来了……”萧焕在萧岚凶狠的眼神中“缴械投降”,如实地把当时自己与江文琰的对话与想法一一道来。
如果他不说,萧岚一定会把轮回司的顾疑请来,给他上刑逼供……
若说当年鬼气幻境的毒打疼痛是五成,那轮回司研究出的对灵魂的刑罚就是十成的疼,疼到让受刑者后悔活在这个世上,恨不得重新投胎。
平日里,萧逸遥是真的宠他,但是该狠的时候也是真的狠。是他自己选了一条风雨里打滚的路,所以萧逸遥拿出培养继承人的态度对他。
在仙庭学宫的校场上,自谢风辞第一次败给他之后,他的训练对象就换成了萧逸遥。
他的陛下,训练时下手可比谢风辞狠太多,完全没有因为心疼而放水。挨打多年,萧焕的一招一式都有萧岚用剑时的影子。
“回去医护司做个检查。”萧岚闻言,眉头皱的更加紧。
萧焕是只年龄小本事高的小鬼,使用禁药按理来说并不会有副作用。但江文琰为何选择让他喝禁药?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焕喝下去的禁药就像根刺一样扎到了萧岚心里,钻心地疼。
跟在萧岚身边的萧焕乍一看是神色平静,但若是细细观察,能注意到他神色是紧绷的。
萧焕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禁药烧成一锅沸水,有关萧逸遥的回忆就像风箱吹出的劲风,使劲地撺掇着锅底的火势。
爱欲相伴而生,那些埋藏在萧焕心底隐而不发的欲望像挣脱桎梏的洪水猛兽,吞噬着他的隐忍与克制。
想亲吻他,和他挑明自己的爱意。
萧焕瞳孔里不可控地浮出妖异的血色,本能一时占据上风,驱使着他伸手。
沉浸在与江文琰心机争斗的萧岚并没有注意到萧焕的异常,甚至连之前打算找萧焕谈话的事情都忘到脑后。
只不过这份沉思被手上传来的触感打断。
“啪!”
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
从来没对萧焕设防的萧岚一时不查,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被圈到一个怀抱里。拉着他的人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攥得他手腕生疼。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入一双深沉的红瞳。
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和赤裸裸的占有就像是滔天的洪水,要把他淹没其中。
往日敌军压境都不曾惧怕的萧岚,此时却从心底生出几分慌乱。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被萧焕抓住的手腕像是起了火一般,萧岚下意识地要挣脱萧焕的手,下一瞬,他便感觉萧焕的气息近在咫尺。
温热的鼻息打在他皮肤上。
这份温热比所有的刀斧剑戟都要锋利,挟制着萧岚,让他不敢动弹,连呼吸都随之静止。
这个吻最终还是没落下。
萧焕在将要触碰到萧岚薄唇之时停了下来。
不行,不可以。
他不能。
萧焕硬生生地将心底的欲望压了回去。
真正的爱是不能够让对方感到不适的。萧岚现在对他没有感觉,他还不能冲过那条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萧焕克制地松开了攥着萧岚的手,后退一步。
“你……”萧岚有些惊魂不定地打量萧焕。
“逸遥,是我冒犯了。”萧焕眼皮低垂,瞳孔中狰狞的红褪去,藏在大袖里的手指不安地曲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克制是他此生永远不能放下的东西。
“回仙庭吧,我们回家再说,好吗?”心头百般心绪,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息,萧岚转身离开。
他真的是看不得萧焕这副模样,但他不能回应他的感情。
不能。
“是我的错,没有在一开始就发现这份走偏的感情。”孤身一人走在前方的萧岚想着。
开了弓的箭,要如何回头?
……
与此同时,轻而易举离开的江文琰缩在自己地下宫殿里的座上,懒洋洋地蜷成一团,正在百无聊赖地翻书。
他的近卫恭敬地把茶端到他桌上,侍立在江文琰身边。他看着江文琰放松的神情,尝试着问道:“殿下,今日易安山我有几件事不明。”
“问吧。”江文琰头也没抬,精神颇为放松,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
侍卫:“您为何就这么放过了萧焕?”
“杀了多可惜。”江文琰翻了一页书,笑道:“我放过他,他也不一定能活。”
听了江文琰的话,侍卫仍然是一头雾水。
见到属下不明白,江文琰也不再做解释。
方才他借着对萧岚的熟悉,在谈话中因势利导,让萧焕自己从他的话里得出对仙庭与萧岚的判断。
萧岚对待萧焕或许是真,但督仙院可未必。真真假假,萧焕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能辨别几分?
抛开萧焕原生的性格,只凭天生的聪慧再加上呆在萧岚身边多年,他多少能从萧岚身上学到些心机。只要萧焕仔细处理过他话里的信息,他一定会相信自己得到的结论——仙庭和萧岚在算计利用他。
就算萧焕与萧岚摊牌,任凭萧岚手腕卓绝,他也绝对没有办法解释清楚这点。
人永远都不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
猜疑的种子只要种下,就会在意识深处悄悄发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横亘在他们之间。
而禁药……只是一个引子罢了,好戏还在后头。
见到主人不打算再解释,侍卫识趣地沉默。他暗暗握拳,手劲之大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他却压抑着自己的气息,保持着平静的面容,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
仙庭,医护司。
在等候室的萧岚拿到了医护出具的检查报告。
萧焕的修为完全没有提高,副作用极轻微,禁药过几天就会被萧焕自身彻底消化掉,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萧岚拿着报告再三和医护确认结果,最后医护司的掌事神官亲自来给这尊大神解释禁药的检测方法与原理,这才让萧岚彻底确认了结果。
“没有副作用……不好吗?”萧焕侧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想要从中窥探出几分萧岚的想法。
“江文琰从来不做无用功,结果越是正常,越不对劲。”在回住处的路上,沉默揣测江文琰用意的萧岚脸色阴沉得可怕,攥着纸的手缓缓收紧。
这样不怕死的疯子最棘手。
若他身无长物,自能与他放手一搏,可现在不行。
萧焕是他的软肋。
见到萧岚神色不虞,萧焕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五脊六兽地跟在他身旁。
书房
萧岚撩起衣摆坐下,自然地用茶则往茶壶里加茶叶,金色的火焰在壶底烧灼。他抬头看了一眼在门口踟蹰的萧焕,道:“过来,我们谈谈。”
在门口徘徊的萧焕抿了抿唇,走到萧岚对面坐下。
“萧明瑜,过段时间你就要毕业离开学宫。”萧岚轻轻抬手,一道金光飞向萧焕的眉心,钻入大脑,“大药谷所在的地区被我封印了十多年,如果你想,离开仙庭后回你原来的家看看。”
还没等萧焕从萧岚的话里咂摸出别的意味,他就听到萧岚继续说道:“当年遇到你是意外,也不是意外。三百年前,朕欠你们景家一个人情。把你抚养成人,是朕的义务。”
“你还小,以后天高地远。”
“我们,就停在这里好不好?”